山脊越往上越窄。
不是慢慢变窄那种——是走着走着，路就没了。两边的陡坡像被谁拿刀削过，一眼望下去腿肚子转筋。袁天凌脚下只剩下一条不到两米宽的窄道，全是灰白色的岩石，滑得要命。
他蹲下来摸了一把。
手感不对。
这石头凉得不像石头，倒像摸到了一块冰。而且滑得邪乎，指尖蹭过去，竟然有种油腻腻的触感。他掏出铁钎敲了敲——“叮”的一声脆响，回音在山谷里绕了三圈才散。
“师父，这石头不对劲。”王胖子也蹲下了，两百多斤的肉蹲在那儿像一座小山。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你看这上面的纹路，怎么跟蛇皮似的？”
袁天凌凑近看了看。
石头表面确实有纹路。不是裂纹，也不是风化的痕迹——那些纹路太规整了，一片叠着一片，每一片都呈扇形展开，边缘微微翘起。像什么？像鱼鳞，又像松果上的鳞片。
不，更像传说中的龙鳞。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中巴车上那个老汉的话：修铁路的工人挖出了带龙鳞纹的石头，然后就疯了。
“这不是石头被风化了。”他站起来，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这是龙气从地底下渗出来，长年累月把石头腌成了这样。”
“腌？”王胖子一脸懵，“你说腌咸菜那种腌？”
“盐碱地你见过吧？盐分渗进土里，地面会结出一层白霜。这儿也一样——只不过渗出来的不是盐，是龙气。龙气把花岗岩的分子结构都改了，石头就变成了这副德行。”
王胖子低头看着脚下的“龙鳞”，脸色变了几变：“那要是龙气腌人……”
“别说了，走。”
袁天凌加快了脚步。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因为王胖子没说出来的那个可能性，他也想到了——那些疯了的工人，未必只是被龙气冲了脑子那么简单。
窄道走了大约二百米，山体突然向右拐了个急弯，几乎是九十度。转弯的地方凹进去一块，岩壁上刻着什么东西。
袁天凌停下脚步。
那是一行字。被风雨啃得模模糊糊，但还能认得出来——
“天机一脉第九代传人袁守拙，至此龙脊，有感地气汹涌，非人力可抗，遂止步于此。留此标记，以诫后人。”
王胖子凑过来，念了一遍，挠挠头：“这谁啊？你祖宗？”
袁天凌没吭声。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第九代到他自己第三十二代，中间差了二十三代。按每代二十五年算，这行字至少是五百多年前刻上去的。
五百多年前，他的一位老祖宗走到了这里。
然后止步了。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过了这个弯，坡度突然变陡，原本灰白色的石头开始泛出一层青黑色，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淤青。空气也不对劲了——闷，沉，像有一块看不见的棉花堵在嗓子眼。
“师父，”王胖子的声音变了调，“你闻见没有？有一股怪味。”
袁天凌吸了吸鼻子。
不是香味，不是臭味。那种气味没法形容，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雷雨天你把舌头伸出去，空气中的电荷在舌尖上炸开的感觉。滋滋的，麻酥酥的，闻一口鼻腔像着了火。
然后王胖子就开始流鼻涕了。
不是普通地流，是止不住地流，像拧开的水龙头。他一边擦一边骂：“这什么破山！我感冒都没这么严重过！”
“不是感冒。”袁天凌从背包里扯出两条毛巾，在水壶里倒了点水打湿，递给王胖子一条，“捂嘴上。龙气刺激鼻粘膜了。”
两个人把湿毛巾捂在脸上，像两个蒙面大盗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王胖子的体重在这种地方简直是灾难——他每一步踩下去，碎石就哗啦啦往下掉，动静大得整个山谷都在回响。
“你能不能小点声？”袁天凌压着嗓子呵斥。
“我已经很轻了！”王胖子委屈得不行，“我这叫自带环绕立体声！”
袁天凌忍住了踹他的冲动。
又爬了大约三百米，坡终于缓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片平地，面积不大，大概一个篮球场的样子。但诡异的是——这片地上寸草不生。周围好歹还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这儿干干净净，除了灰白色的碎石，什么都没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这片地上的所有生命力都抽走了。
平地的正中央，斜斜地插着一块石碑。
袁天凌走过去。石碑大概一米高，半米宽，布满裂纹，像一面马上就要碎掉的镜子。碑面上刻着字——但不是汉字，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蚯蚓爬过的痕迹，又像某种远古的咒文。
他盯着看了三秒钟，头皮忽然一炸。
这些符号他见过。
就在《龙髓经》上册的最后一页。他爹用铅笔在符号旁边画了个问号，写了一行小字：“此符出于崤山龙脊岭，传为禹王治水时所刻，其意不详。”
禹王。大禹。
天枢龙玺也是禹王铸的。
袁天凌的手开始发抖。他掏出手机想拍张照——按了几下快门，取景框里一片漆黑。屏幕是亮的，但相机就是打不开，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电子设备失灵了。
龙气的浓度已经强到能干扰电磁场了。
他只好改用最笨的办法——从背包里掏出纸笔，蹲在石碑前，一笔一划地临摹那些符号。画到第六个的时候，指尖忽然一阵刺痛。低头一看，食指上冒出一个细小的红点，像被针扎过。
龙气开始侵蚀皮肤了。
“师父，申时快到了吧？”王胖子在旁边提醒。
袁天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刺眼的白色变成了暖黄色，照在龙鳞石上泛出一层金光。他收起纸笔，从背包夹层里取出那只白纸灯笼——周守山给的，薄得像蝉翼，轻得像没有重量。
他撑开灯笼。八根竹篾撑出一个八角形。底部的圆环里插上一截白蜡烛，打火机点燃。
烛光亮起来的瞬间，他的手猛地一沉。
灯笼像是突然重了十倍，差点脱手。
紧接着，空白的灯笼纸上浮现出东西来了——山川、河流、线条，细密得像刺绣，一笔一笔地显现出来，在烛光下微微发亮。那些线条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
地图。
这是一张被龙气激活的地图。
袁天凌屏住呼吸，盯着灯笼纸上浮现的图案。龙脊岭的全貌一目了然——龙尾、龙脊、龙头，每一段山脊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上有三个标记点：龙尾处是个圆圈，龙脊处是个三角，龙头处是个方框。三角和方框之间连着一条虚线，虚线断了好几处，每个断点旁边都写着一个“危”字。
“王胖子，你过来看。”他把灯笼举高了一些。
王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就“咦”了一声：“师父你看，这个三角形，是不是跟石碑上那些符号有点像？”
袁天凌仔细一看——还真是。三角形标记内部的纹路，和石碑上第一个符号的笔画走向几乎一模一样。
这块石碑，是路标。
三角形代表龙脊。方框代表龙头。他们现在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灯笼地图，龙尾区域有一个发亮的小点，正好跟石碑的位置重合。
“再往前走三百步左右，就是龙脊。”
“三百步？”王胖子看了看前方越来越窄的山脊，“你按谁的步算？我的还是你的？”
“你的。一百五十米。”
王胖子的脸绿了。
山下，黑衣人的身影已经越过了山脚，正在沿着窄道快速上行。距离大概——袁天凌目测了一下——不到八百米了。
“走。”
他吹灭蜡烛，小心地收起灯笼，转身朝龙脊走去。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龙脊区域的地面不再是石头，而是一种松软的黑土，踩上去像踩在厚地毯上。但这“地毯”散发的龙气浓度比之前翻了一倍——即使隔着湿毛巾，袁天凌的鼻腔里也像火烧一样疼。
王胖子更惨。他的鼻涕和眼泪已经完全止不住了，整张脸湿漉漉的，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走路的姿势开始发飘，像随时会栽倒。
“王胖子。”袁天凌叫住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龙髓珠，塞进他手里，“握着。能好受点。”
王胖子攥住玉珠。几乎是一瞬间，他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师父，你跟我说实话——咱这次，是不是有点莽了？”
袁天凌没回答。
他知道莽。但没办法。陈寅之就在身后，退回去就等于把龙脊岭拱手让人。天枢龙玺在对方手里，如果再让他抢先进了龙脉的核心——天机一脉和司天监斗了一千多年，不能在他这儿画上**。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黑土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岩石平台，大概一个篮球场大小。平台中央有一个明显的凹陷，两米长，一米宽，半米深，像被什么巨重的东西砸出来的。
凹陷的内壁光滑得不正常，能照出人影。底部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纹路。
但让袁天凌真正浑身发凉的，不是这个凹陷。
是凹陷周围的地面。
上面全是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每一个都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大，五趾分明，趾尖处有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重重地按进了石头里。每个脚印都陷进岩石至少两厘米深，排列得整整齐齐，从凹陷处开始，沿着龙脊的中线一直向前延伸，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袁天凌的后背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脑子里忽然蹦出《龙髓经》里的一段话。他看过无数遍，一直以为那是个比喻——
“龙行之处，山川改易。龙息之地，金石为开。龙足所踏，万古留痕。”
龙足所踏，万古留痕。
如果“龙足”不是比喻呢？
如果此刻他站着的这座山，真的曾经被一条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龙踩过呢？
“师……师父……”
王胖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抖得不像样。
袁天凌转过身。
王胖子脸色煞白，伸手指向前方。
他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
山脊的尽头，龙头的方向，天空中多了一样不该有的东西。
一片云。
一片形状像龙的云。
云层很厚，颜色发青，跟周围的白云格格不入。它就那么悬在龙头上方，一动不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钉在了那里。云层内部有什么东西在一明一暗地闪烁——不是闪电，是一种暗红色的光，像心跳一样，噗通，噗通，噗通。
袁天凌盯着那片云看了三秒钟。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龙脉不是要醒了。
它已经醒了。
那片云，就是它吐出来的第一口气。
王胖子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身后，黑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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