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的轿子穿过应天府外城的土路,一路往城东走。
沈七坐在轿子里,胸口那七针随着轿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扯着疼。肾上腺素的效果已经过去了,补血丸的药力还在,但身体的虚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这具身体底子太差了,刚才那场急救几乎掏空了所有力气。
他靠着轿厢,闭上眼睛。
【诊断之眼】这个技能比他想象中好用。刚才救小石头的时候,系统还没正式发放奖励,这个能力就已经被提前激活了——说明系统判定他在无辅助状态下完成的急救,本身就达到了激活标准。
换句话说,这系统不是凭空给他能力,而是在“确认他配得上”之后才开放权限。
有意思。
沈七在心里默默给这系统打了个标签:严格,但不死板。
轿子停了。
“沈神医,到了!”王富贵的声音从轿帘外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沈七掀开帘子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城东这条街住的都是商户,青砖灰瓦,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王富贵家是间三进的宅子,在商贾里头算殷实人家,但要跟那些高门大户比还差得远。
门口早有两个丫鬟等着,一见王富贵就迎上来,眼圈都是红的:“老爷,少爷又烧起来了,刚喝了药,全吐了。”
王富贵脸都白了,回头看沈七。
沈七没说话,直接迈进了大门。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越往里走味道越浓,到了后院厢房门口,那味道简直像打翻了药铺子。
门推开。
床上躺着个人。
沈七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青白色的脸。这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额头上敷着湿布巾。他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得很快,像是每一口气都要费力去吸。
床边小几上摆满了药碗,粗粗一数有七八个,药渣的颜色各不相同——补的、泻的、清热的、温里的,什么都有。
“半年前开始,犬子就开始吃不下饭。”王富贵在旁边低声说,声音发颤,“先是说胸口闷,后来开始发烧,有时候烧得说胡话,有时候又浑身发冷。请了七八个大夫,有说是伤寒的,有说是痨病的,有说是……”
“有说是中邪的?”沈七接了一句。
王富贵一愣:“您怎么知道?”
沈七没答话。他已经用【诊断之眼】扫过了。
半透明的光幕浮在眼前,上面的字让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患者:王继祖(王富贵之子)】
【症状:持续发热(反复发作六个月,体温波动在38.5-40.2℃之间)、重度贫血、肝脾肿大、夜间盗汗、体重急剧下降、腹部压痛】
【西医诊断:亚急性细菌性心内膜炎(高度疑似,链球菌感染可能性高)】
【中医辨证:温热病邪入营血,久热伤阴,气血两虚,邪伏阴分】
【危险等级:高危】
【建议:立即进行血液病原体检测以确诊;抗生素治疗(青霉素G为首选,需皮试);对症支持治疗;如无有效治疗,预后极差,预计生存期不超过一个月】
沈七深吸一口气。
细菌性心内膜炎。心脏内膜被细菌感染,细菌团块在血液里循环,随时可能堵塞血管。放在现代,这病不算难治——大剂量青霉素连续输液四到六周,大部分患者都能康复。
可这是大明洪武年间。
青霉素?
连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神医?”王富贵见他不说话,声音里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犬子到底……”
“你们都出去。”沈七打断他,“所有人都出去,把门窗打开,药渣全倒掉,屋里不要再熬任何药。”
王富贵张了张嘴。
“照我说的做。”沈七的语气不容置疑。
下人们都看着王富贵,王富贵咬了咬牙,一挥手:“都听神医的!”
人都退了出去。厢房里只剩下沈七和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年。
沈七坐到床边,再次开启【诊断之眼】。光幕上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检测到患者心脏瓣膜上有赘生物附着,听诊可闻及二尖瓣区收缩期杂音。】
他把耳朵贴在王继祖的胸口,仔细听。
心音不规律,收缩期果然有明显的吹风样杂音——炎症把二尖瓣破坏了。
这孩子的病情比他刚才判断的还要严重。细菌感染已经在心脏上“安了家”,即使现在开始治疗,也需要非常长的时间。而且他没有现代抗生素。
不对。
沈七忽然想起刚才系统发放的奖励。
“系统,打开【药王宝库】。”
光幕闪烁了一下,一个类似药材库的界面在他眼前展开。基础层只有三样东西亮着,其余都是灰色的锁定状态:
【基础层可兑换物品】:
· 强效抗生素丸×1(兑换需逍遥值100)
· 退热解毒散×3(兑换需逍遥值50/份)
· 补血益气丹×5(兑换需逍遥值30/份)
【当前逍遥值:200】
沈七盯着那行“强效抗生素丸”,脑子里飞快地转。
一颗抗生素丸能不能彻底治好细菌性心内膜炎?不可能。没有哪个抗生素能单剂解决这么严重的感染。
但系统说的是“强效”。如果这颗药的效果足够强,至少能压制住急性感染,把患者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后续的治疗可以再想办法——用中医清热解毒的法子配合系统药物,慢慢把感染清掉。
“兑换强效抗生素丸,退热解毒散两份,补血益气丹三颗。”
【兑换完成。逍遥值-260,当前逍遥值:-60。】
【警告:逍遥值为负数时,系统部分功能将受限。请在24小时内完成当前任务以恢复正数。】
沈七看了一眼那条警告,没太在意。
先救人。
强效抗生素丸出现在他手心里——鸽子蛋大小,蜡封,掰开后里面是深褐色的药泥,气味辛辣中带着一股奇怪的清苦。沈七把王继祖的头垫高,掰开他的嘴,把药丸压在舌根下,然后喂了半碗温水。
接下来是等待。
他从没见过这种系统药物的效果,需要观察。
沈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开始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胸口的伤还在疼,但疼痛已经变成了钝钝的酸胀感,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撕裂感。系统给的补血丸确实有用,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王继祖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汗是黏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沈七伸手摸了摸,发现是黄绿色的汗液,沾在指尖上有点发黏。
系统在排毒。
又过了半个时辰。
王继祖的体温明显下降了,脸上那层青白色开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潮红——这是感染控制后血液循环改善的表现。他的呼吸也平稳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
“爹……”
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了声音。
沈七站起身,低头看他。
王继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在沈七脸上。
“你……不是大夫。”
沈七被这句话逗笑了:“为什么?”
“大夫不会……这么脏。”王继祖有气无力地说完这句话,眼睛又闭上了。但这次不是昏迷,是睡着了——呼吸均匀,胸膛平稳起伏。
沈七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
还真是。
臭水沟里爬出来的,身上又是血又是泥,胸口缝着七针露出白花花的线头,头发乱得像鸡窝。哪个正经大夫长这样?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王富贵正蹲在院子里,眼睛直勾勾盯着厢房的门。看见沈七出来,他蹭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不敢问。
“烧退了。”沈七说。
王富贵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药别停,”沈七接着说,“明天开始用清营汤加减,具体的方子我待会儿写给你。记住,三个月内不能断药,吃一副停一副等于没吃。”
“记、记住了!记住了!”王富贵爬起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还有——”沈七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下人,“以后请大夫,别来者不拒。你儿子这半年吃过的药,少说有五六种是相冲的。病没治好,先把正气打散了。”
王富贵脸色一变。
他没说出口,但沈七从【诊断之眼】的提示里已经看到了——之前请过的大夫里,有个人开的药方和王继祖的病症正好相反。不是医术不行,是故意的。
这富商的生意,怕是挡了别人的路。
但这事不归沈七管。他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然后搞清楚这个系统和这个世界。
【叮——任务“救治王富贵之子”完成度60%,请继续完成后续治疗。】
【阶段性奖励发放中……逍遥值+100,当前逍遥值:40。】
【额外奖励触发条件:72小时内患者苏醒并恢复进食,奖励【银针一套】+【针灸入门精通】。】
沈七看了一眼任务进度。
60%——说明最关键的危险期过了,但后续治疗跟不上,任务还是会失败。
他重新走进厢房,找了张纸,开始写药方。清营汤是温病学派的经典方子,犀角、生地黄、玄参、竹叶心、麦冬、丹参、黄连、银花、连翘——这些药材在大明洪武年间应该都能找到。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味穿心莲,清热解毒的力道更强一些。
正写着,院子里忽然有人说话。
“老爷,外面有个老乞丐,说是来找沈神医的。”
王富贵一愣:“老乞丐?”
“瘸了一条腿,拄着拐。身边还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孩,说沈神医刚才救了他孙子的命。”
沈七放下笔,走到门口。
李瘸子。
第一章里照顾小石头的那个老乞丐,名字叫李瘸子。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一点碎片——这个老乞丐在应天府外城的乞丐圈里算是老人了,要饭要了二十多年,知道不少事情。
“让他进来。”沈七说。
没一会儿,李瘸子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子。小石头跟在他身边,脖子上还看得出红肿的痕迹,但精神头比之前好多了,一双眼睛咕噜噜地转,看见沈七就咧嘴笑。
李瘸子走到沈七面前,拄着拐站定。他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年纪,只觉得应该在六十上下。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混迹江湖几十年练出来的精明。
“沈大夫。”他开口,声音沙哑但不虚弱,“老汉姓李,大伙都叫我李瘸子。今天要不是您,小石头这条命就没了。老汉没什么能报答的,就……”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碎银子。
“就这些,老汉攒了三年。”
沈七看了一眼那几块碎银子。要饭的攒三年,能攒下这些已经是奇迹了。
“收起来。”他说,“我不缺银子。”
李瘸子抬头看他。
“我缺的是消息。”沈七看着他的眼睛,“你在应天府要了二十年饭,这城里的大事小事,你知道多少?”
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银子揣回怀里,拄着拐站直了一点。
“那要看沈大夫想知道什么。”
沈七正要说话,院门外又传来了动静。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马嘶声、甲胄碰撞的金属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外停住。
一个身穿甲胄的军士大步走进院子,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沈七身上。
“你就是那个治好了小石头的乞丐大夫?”
沈七点头。
军士一抱拳,声音洪亮:“大将军徐达旧伤复发,疼得三天没合眼。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听说外城出了个神医——”
他顿了顿,看着沈七胸口那七针缝线和一身的污泥血渍,眼神里闪过一抹狐疑,但还是把话说完了:
“大将军有请。”
院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王富贵张大了嘴。李瘸子的眼神变了一下。小石头拉着爷爷的衣角,虽然不太懂,但也感觉气氛不对。
沈七站在厢房门口,晚风穿过院子吹过来,吹得他那身破烂衣服猎猎作响。
徐达。
洪武朝的中山王,朱元璋最能打仗的兄弟,大明朝的军魂。史书上记载——徐达死于洪武十八年,背疽发作,不能吃鹅肉,朱元璋偏偏赐了一只蒸鹅,徐达含泪吃下,当夜毒发身亡。
那是洪武十八年的事。
现在还没到时候。
沈七看着那个军士,笑了一下。他这身打扮,站在富商的宅院里,身后是个刚退烧的病人,面前是个传令的武将——画面荒诞得像个笑话。
“带路。”他说。
李瘸子在旁边忽然开口:“沈大夫,老汉跟您一起去。”
沈七回头看他。
李瘸子拄着拐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沈七能听见:“大将军府不是一般地方。沈大夫是个有本事的,但有些规矩——没人指点容易吃亏。”
沈七看了他两秒。
然后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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