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回到王富贵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王富贵没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茶,眼睛直勾勾盯着厢房的门。听见脚步声,他腾地站起来,看见是沈七,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想说话又怕吵到屋里的人。
“少爷后半夜醒过一次,”他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在汇报军情,“喝了半碗米汤,又睡着了。烧退到七分,没再吐。”
沈七点头,推开厢房的门。
王继祖侧躺在床上,呼吸平缓。额头上的湿布巾已经被王富贵换过了,叠得整整齐齐。沈七伸手探了一下体温——还有低热,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烫手的程度了。颈部的淋巴结肿胀消了一半,这是个好兆头。
【诊断之眼】更新了数据:
【患者:王继祖】
【当前状态:急性感染期已控制,心脏二尖瓣杂音依然存在,需长期药物调理】
【体温:37.8℃,较昨日下降1.5℃】
【建议:继续抗生素治疗,明日可开始清营汤加减】
系统给的强效抗生素丸确实管用。这颗药的药效比他预估的还要强——单次给药就把链球菌的急性感染压制住了。但心脏瓣膜上的赘生物不会那么快消失,后续至少需要三个月的中药调理,才能把复发风险降到最低。
他走到桌边,提起笔,把之前没写完的药方补全。清营汤打底,加穿心莲、蒲公英,再佐一味黄芪扶正。写完后他在方子底下又加了一行字:“每日一剂,连服三月。服药期间忌荤腥发物,忌饮酒,忌劳累。”
写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自己的眼皮差点合上。
累。
太累了。
这具身体的底子实在太差,一天一夜间连续两场急救,再加上胸口那七针的伤还没好利索,精力已经见底。他在王富贵安排的一间偏房里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脱。
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大将军府里,吕太医看他下刀时的表情——从皱眉到瞪眼,再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个老头的眼神里没有恶意。
但沈七知道,明天太医院的人一定会来。不是来找茬的,就是来试探的。或者两者都是。
他没力气多想了。
睡着。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沈七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墙,能听出来好几个人在说话,语气客气中带着一股紧绷。他坐起来,揉了揉胸口那七针缝线——已经不疼了,只是有点痒,伤口在愈合。
门被敲了两下。
“沈大夫,”王富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紧张,“太医院来人了。”
沈七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还是那身破烂,胸口七针缝线露在外面,鞋子倒是王富贵昨晚给找了一双新的——布鞋,底子软,穿着舒服。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昨天见过的吕太医。老头今天穿了官服,胸前补子是白鹇——正五品。身后两个年轻些的太医,一个端着药箱,一个抱着几卷医书,表情比昨天客气了不少,但眼神里那股审视的味道一点没少。
吕太医拱手,腰弯了三分:“沈大夫。”
沈七回了一礼,没说话,等着对方开口。
“昨夜大将军术后安睡,今晨体温已降至七分热。”吕太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刀法。”
这句话说得有分寸。夸了刀法,没夸人。
“吕太医客气。”沈七说,“大将军底子好,扛得住。”
“不。”吕太医摇头,眼睛直直看着沈七,“不是因为底子好。太医院的拔毒散用了三日,痈疽不但不收口,反而扩散。沈大夫一夜之间——老夫想问一句,昨夜用的可是军中金疮那一派的刀法?”
沈七差点笑出来。
军中金疮派?这老头在给他找台阶下——想用一个太医院能理解的分类来合理化他昨晚的操作。但沈七昨晚用的压根不是中医外科,是标准的西医急诊清创术加系统辅助,拿什么归类都归不进去。
“不是。”他直接否了,“我用的是自己的法子。”
吕太医被噎了一下。
旁边那个年轻太医忍不住开口:“沈大夫,吕太医是太医院院判,正五品,昨日回去翻阅了《外科正宗》和《疮疡全书》,就是想找到沈大夫刀法的出处。您一句‘自己的法子’——未免有些……”
“少说两句。”吕太医抬手制止了那个年轻人。
他转过头,看着沈七,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敌意,是好奇——一个老医生对一种完全陌生的医术的好奇。这种好奇藏在身份和体面的壳子底下,但藏不住。
“沈大夫师承何人?”
“没有师承。”
“医书读的哪一派?”
“无门无派。”
吕太医的胡子抖了一下。无师承无门派,那就是野路子。一个野路子的乞丐,用一套太医院看不懂的刀法,一夜之间解决了太医院三天解决不了的问题——这话传出去,太医院的面子往哪搁?
但吕太医毕竟在太医院混了三十年,沉得住气。他没追问刀法的事,转而说:“今日来是想看看大将军的伤口。沈大夫可否一同前往?”
这话问得客气,但沈七听出了潜台词——你得在场。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你得负责。
“我也正要去。”沈七说。
大将军府今天比昨晚安静多了。
门口的守卫还是那八个,但脸上的紧张明显松了不少。领他们进去的还是昨晚那个军士,走在廊上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些。
徐达已经醒了。
他还是趴着,但上身垫高了一点,面前摊着一本兵书。背上的白布是新换的,渗出少量淡黄色的渗液——正常术后渗液,没有脓。他的脸色还是不好看,常年的征战和糖尿病把他的身体底子掏空了一大半,但那双眼睛比昨晚亮了不少。
“来了。”徐达看见沈七,把兵书合上,“咱还以为你跑了。”
“欠王老板一个病人没治好,跑不了。”沈七走到床边,开始拆白布。
创口处暴露出来的时候,吕太医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晚那个拳头大的溃烂口不见了——不是不见了,是被沈七切掉了所有坏死的组织之后,露出了底下新鲜的、鲜红色的、正在愈合的肉芽。创口边缘整齐,没有新的红肿,没有新的化脓,连气味都变了,不再是那种恶臭,而是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烧酒的清冽。
健康的伤口就该是这个味道。
吕太医凑近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创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鲜红的血渗出来,健康的、会凝固的血。他收回手,站直身体,沉默了好一会儿。
“如何?”徐达的声音从枕头上传来。
吕太医转过身,对徐达躬了躬身:“大将军,伤口的腐肉已全部清除,新肉初生,无脓无毒。这位沈大夫的刀法——老臣无话可说。”
徐达哼了一声。
“昨天你说老臣无能为力的时候,老臣心里不太舒服,”吕太医把话说完,语气坦然,“但今天,老臣服气。”
这话一出来,旁边两个年轻太医的脸色变了变,但都没敢接话。吕太医在太医院是出了名的倔脾气,让他当众承认服气,比让太阳从西边出来还难。但他说了——而且说得坦坦荡荡。
沈七看了他一眼,心里对这个老头多了几分敬意。
能承认自己不如人的医生,才配当医生。
徐达从枕头里抬起脸,看了沈七一眼:“吕太医夸你。你不说两句?”
沈七正在重新包扎伤口,头也没抬:“伤口还没长好,现在夸太早了。”
徐达大笑。
这次笑的动静比昨晚大多了,扯得床都跟着晃。守在门口的军士听见笑声,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大将军已经疼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现在不但不疼了,还能笑出声来。
沈七包扎完,又检查了一下徐达的舌苔和脉象。消渴症的症状还是很明显——舌红少苔,脉细数,典型的阴虚火旺。痈疽是暂时控制住了,但如果不把血糖降下来,复发是早晚的事。
“从今天起,不能吃白米白面。”沈七说。
徐达皱眉:“那吃什么?”
“荞麦,糙米,豆子,多吃了蔬菜少吃甜食。酒——戒了。”
徐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对于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武将来说,戒酒比戒命还难受。
“能喝多少?”
“一滴都不能喝。”
徐达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着吕太医:“吕太医,你听听,他说咱一滴酒都不能喝。”
吕太医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接了一句:“沈大夫说得对。”
徐达:“……”
“你们两个大夫合起伙来欺负病人,”徐达把脸埋回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咱当年在战场上中箭都没这么憋屈。”
沈七没理他的抱怨。他把包扎的布条系好,站起身准备走。
“慢着。”
徐达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腰牌,手一甩,腰牌飞过来。沈七伸手接住,低头一看——铁质,手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徐”字,背面是虎纹。
“拿着这个,”徐达说,“应天府地界,谁敢拦你——给他看。”
沈七掂了掂腰牌,分量挺沉。
“大将军,我是个要饭的。这腰牌挂身上,饭都要不到了。”他把腰牌揣进怀里,“不过心意领了。”
徐达从枕头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他。
“你这人——真不像个要饭的。”
“本来就不是。”沈七转身往外走,“只是暂时在要饭。”
吕太医站在旁边把这两人的对话从头听到尾,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从沈七说的“只是暂时在要饭”这句话里,他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这个人对自己的处境有一种奇怪的不在意。好像当乞丐也好,当大夫也好,对他来说都只是暂时的。
这种态度让吕太医心里生出一个疑问。
一个医术比他强的人,为什么会是个乞丐?
他没问出口。
但他记住了。
从大将军府出来,沈七没直接回王富贵家。
他在内城的街上走了一段,找了个面摊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从穿过来到现在,他还没正经吃过一顿饭。阳春面端上来,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粒葱花,但他吃得格外认真。前世吃了十二年的医院食堂,对食物的要求早就降到了“能吃就行”。
吃到一半,街对面的茶楼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诶!那个——那个不是‘泥菩萨’吗?”
这一嗓子不算大,但“泥菩萨”三个字像是带了钩子,茶楼里好几个人的脑袋同时转过来。一个穿短褐的汉子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指着面摊这边的沈七,扭头对茶楼里的人说:“就是他!昨天在老街口救了那小孩的乞丐大夫!”
面摊老板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沈七。
沈七低头吃面,假装没听见。
但他假装不了。
茶楼里呼啦出来四五个人,围在面摊旁边,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谁也不敢靠近,但谁的眼睛都黏在他身上。有人小声说“胸口那七针你看,真的缝了七针”,有人说“听说昨晚去了大将军府”,还有人已经开始管面摊老板叫“叔你知不知道你给谁煮的面”。
这种感觉很陌生。
前世他是急诊科主任,走在大街上没人认识他——医生在医院里是救世主,出了医院就是个普通人。但在这里不一样。在这个医疗资源约等于零的时代,一个能救命的医生,就是活的菩萨。
“泥菩萨”这个外号,就是这么来的。
沈七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他还没习惯这种关注。更关键的是——他脑子里系统一直在跳提示。
【朝堂势力图预热:检测到宿主名声值突破100】
【解锁条件:逍遥值达到1000(当前540)】
【提示:名声值越高,解锁势力图后的信息量越大】
【建议:继续扩大影响力,积累名声值】
沈七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铜钱,站起身就走。
身后那群人还在议论,但没有一个人敢跟上来。他胸前那七针缝线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像某种神秘的图腾,让人又敬又畏。
回到王富贵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沈七刚进门,王富贵就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他手里捧着一叠红色的绸布,展开来——是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四个大字:
“华佗再世”
“沈神医,”王富贵双手捧着锦旗,深深鞠了一躬,“犬子今早能坐起来喝粥了。这半年——这半年我没睡过一个踏实觉。您救的不只是我儿子的命,您救了我们王家三代单传的根。”
沈七接过锦旗看了看,绣工不错。
他想起前世科室里挂着的那面锦旗——“医德高尚”,是患者送的。那面锦旗在墙上挂了七年,一直挂到他穿越那天。现在这面“华佗再世”没地方挂,他连住的地方都还没着落。
“王老板,”沈七把锦旗收起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你这条街附近有没有空房子?我暂住几天。房钱可以从药费里扣。”
王富贵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拼命摆手:“沈神医您说什么呢!住多久都行!房子——街尾那间空铺子就是我家的!之前租给卖布的,上个月搬走了,打扫一下就能住!不要房钱!一厘都不要!”
沈七点头:“多谢。”
“您别谢我!您是我的恩人!是我们王家的恩人!”王富贵的眼眶又红了。
沈七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李瘸子来了。
老乞丐拄着拐站在街尾那间空铺子门口,往里探了一眼——屋子不大,前店后卧,收拾得干净,墙角还放着王富贵搬来的一袋米和几斤菜。沈七正坐在门槛上擦那把匕首。
李瘸子没进去。他在门槛另一边坐下,把拐杖横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沈七。
沈七接过来咬了一口。硬,掉渣,但顶饱。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门槛上啃饼,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天色将晚,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外城的小贩开始收摊,挑着担子从门前走过,偶尔有人认出沈七,低声跟同伴说一句“快看,就是那个泥菩萨”。
李瘸子嚼着饼,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太医院那个姓吕的,今天回去肯定睡不着觉。”
沈七没接话。
“太医院在京城待了几十年,被一个乞丐比下去,这话明天就能传遍六部衙门。”李瘸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沈大夫,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如果能让太医睡不着觉,那他早晚也得让别的人睡不着觉。”
沈七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李瘸子没看他,眼睛望着街上渐渐亮起来的灯笼。
“这满京城,比太医厉害的人多的是。御史台、锦衣卫、五军都督府——还有宫里。”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碎了咽下去,“大将军的腰牌能保你一时。但保不住一辈子。”
沈七把匕首擦完,收回腰间。
“李叔,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瘸子转过头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像两颗磨了很久的石头,圆润,但沉。
“老汉想说——你得知道自己要什么。要饭的不要想明天,但你不是要饭的。”
说完他拄着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他说,“小石头让我告诉你——他长大了也要当你这样的人。”
李瘸子走了。
沈七坐在门槛上,手里的饼还剩下半块。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光点连成一条线,把应天府的夜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站起来,走进了屋子。
关上门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没有星星。
只有灯笼。
和远处皇城方向那一片隐隐约约的灯火。
【叮——逍遥值更新:540】
【提示:距离解锁势力图还需逍遥值460】
【下一阶段任务将在关键事件触发后自动发布】
沈七关上房门,系统光幕的微光在黑暗的屋子里亮了一下,然后熄灭。
街上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挑着担子吆喝最后一声,有狗在巷子深处叫了两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被关上的门挡在了外面。
他坐在床边,闭上眼睛。
李瘸子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沉了下去。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沈七就被敲门声砸醒了。
不是敲,是砸。拳头砸在木门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伴随着一个人压得很低却压不住焦急的喊声:“沈大夫!沈大夫在不在?”
沈七翻身下床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人,一身青色长衫,头上簪着银簪,看起来像哪个府上的管事。他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冷汗,一看见沈七就扑通跪下了。
“沈大夫救命!”
“你先说事。”
“我们姑娘——我们姑娘从昨儿夜里开始肚子疼,疼到现在,满床打滚,府里的大夫说是肠痈,要开刀,可没人敢动手——听说您昨天给大将军开了刀——”
他话没说完,沈七已经转身回屋拿了匕首和针线包。
“哪个府?”
“曹国公府!李文忠李大人的妹妹!”
沈七的脚步骤然停住,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你说谁?”
“曹国公李文忠李大人的亲妹妹!嫁的是——嫁的是皇上外甥!”
沈七深吸一口气。
曹国公李文忠。朱元璋的亲外甥,大明朝开国功臣里最年轻的一个。他的妹妹嫁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病人姓李。
这个姓氏在洪武朝,比金子还重。
“走。”
他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管事,大步流星往巷口走。刚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还没挂上招牌的空铺子。
然后他转回头,脚步没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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