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七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一只鸟,是一群。城东这片靠着外城的菜地,天不亮就有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根有了年头的房梁看了几息,然后慢慢坐起来。
胸口的伤已经不疼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七针缝线周围的皮肤愈合得很好,没有红肿,没有渗液。系统给的补血丸比他预估的还要管用,这具身体的恢复速度已经超出了正常范畴。
他拆开线,把羊肠线从肉里抽出来。有点痒,但不疼。
推开铺子的门,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露水和炊烟混在一起的味道。街对面早点摊的老板正往大锅里下面条,看见沈七出来,手里的大勺差点掉地上。
“沈、沈神医!您起得真早!”
沈七点了点头,走到街边的水井旁打了桶水,就着井沿洗了把脸。井水凉得扎骨头,但洗完后人整个清醒了。
早点摊老板颠颠地端过来一碗热豆浆,说什么也不收钱。沈七没推辞,端着碗蹲在门口喝。豆浆是咸的,里头搁了葱花和碎油条,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菜贩、推着独轮车的脚夫、拎着篮子去买菜的婆娘——外城的早晨总是从这些声音开始的。有人路过沈七的铺子时会多看两眼,有人会低声跟同伴说一句“就是他”,但没人敢上来搭话。
他胸口那七针缝线的痕迹还在衣服下面露着,像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印记。
喝完豆浆,沈七把碗还给老板,进屋拿了徐达的腰牌和针线包,往大将军府走去。
大将军府门口的守卫已经认识他了。
昨晚领他进军士——沈七后来知道他叫徐勇,是徐达的家将,跟了徐达十五年——已经在侧门等着了。徐勇的脸色比昨晚好了太多,看见沈七就抱拳,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
“沈大夫,大将军今早喝了半碗粥。”
“半碗?”沈七脚步没停,“什么粥?”
“小米粥,厨房加了两个鸡蛋。”
沈七皱眉。糖尿病病人喝小米粥加鸡蛋——碳水加蛋白质,血糖不飙才怪。但这话他没说出口,说了厨房也听不懂。他得找个时间把徐达的饮食单子写出来,直接交给厨房照做。
后院的正房里,徐达已经醒了。
他还是趴着,但上半身垫高了两三个枕头,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画的是北边的边防布局,沈七扫了一眼没细看——大明的军事机密,他一个乞丐大夫不该知道太多。
“来了。”徐达把舆图卷起来扔到一边,动作利索得不像个病人,“咱还以为你昨天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今天不敢来了。”
“死耗子不会说话。”沈七走到床边,开始拆背上的白布。
拆到一半,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吕太医走进来。老头今天没穿官服,换了身深蓝色的道袍,手里拎着个药箱。他看见沈七已经在换药了,微微一愣,然后脸上浮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沈大夫来得早。”
“吕太医也早。”
两个人的招呼打得客客气气,像两把没开刃的刀碰了一下。
沈七把最后两层白布揭开。创口处暴露在早晨的光线里,吕太医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细看。
昨晚那个拳头大的溃烂口已经变成了一片干净的创面。坏死的筋膜全部清除之后,底下健康的肌肉组织露了出来,鲜红色,有光泽,边缘已经开始长出细小的肉芽。创口周围的皮肤不再紧绷发亮,那些像蜈蚣一样爬开的黑紫色血管也消退了大半。
吕太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昨天夜里老夫翻了一宿的医书。”
沈七开始用烧酒清洗创口。酒液浇在鲜红的肉芽上,嘶嘶作响。
“《疮疡全书》里讲痈疽治法,说‘腐肉不去,新肉不生’。”吕太医的声音很慢,像是边想边说,“但书里从没说过怎么个‘去’法。刀割之法也有记载,但只说用于‘死肉已分,边界已明’之时。像大将军这般边界未分的,所有医书都说——不可动刀。”
他抬起头,看着沈七的手。
“沈大夫是怎么知道边界在哪的?”
沈七的手指在徐达背上停了一下。这老头果然不是来找茬的——他是真的在琢磨。昨晚回去翻了一宿的书,就是为了弄明白这个乞丐大夫到底做了什么。
“凭手感。”沈七说。
他没说谎,但也没全说。手术模拟器给他标出了一条精确到毫米的手术路径,哪块肉该切、哪块肉该留、哪根血管必须避开——这些东西靠手感确实能做,但成功率会从87%掉到60%以下。不过这事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我脑子里有个系统在给我导航”。
吕太医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他没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那烧酒冲洗——又是何道理?”
“酒能杀毒。”沈七用干净的白布蘸干创面,开始敷药,“伤口烂,是因为有看不见的小东西钻进去了。烧酒能把它们杀死。”
“看不见的小东西?”
“很小,比针尖还小,肉眼看不见。”沈七把抗生素药粉均匀地撒在创面上,“它们在烂肉里繁殖,顺着血往全身跑,跑到哪里烂到哪里。”
吕太医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是虫?”
沈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但转念一想——在没有微生物学的时代,把细菌理解成“看不见的小虫子”,倒是挺合理。
“差不多。”他说,“就当是虫吧。肉眼看不见的虫。”
吕太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药箱里掏出一本簿子和一支炭笔,认认真真地把“烧酒杀看不见之虫”这八个字记了下来。
沈七看了他一眼,心里对这个老头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能在太医院院判的位置上坐三十年,不是靠运气。靠的是这种——遇到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先否定,而是先记下来慢慢琢磨。
创口包扎完毕。沈七又给徐达把了脉——脉象还是细数,消渴症的症状依然在。痈疽只是并发症,真正的病根在血糖。如果不把血糖控制住,背上这个创口愈合之后,用不了多久还会在别的地方烂开。
“大将军,”沈七收起针线包,“从今天起,饮食要改。”
徐达趴在枕头上,斜眼看他。
“白米白面不能吃,甜的不行,酒不行。主食只能吃荞麦和糙米,多吃菜,少吃肉。”沈七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商量,是医嘱。”
徐达的脸皱成一团。
“酒——一口都不行?”
“一滴都不行。”
“咱喝了半辈子酒,说不喝就不喝?”徐达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沙场上的蛮横,但这股蛮横在沈七面前撞上了一堵棉花墙。
“大将军打了半辈子仗,被砍过十几刀都没死。”沈七把针线包揣进怀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要是因为管不住嘴,烂死在自己背上——那些刀可就白挨了。”
徐达的脸抽了一下。
这话别人不敢说。昨晚沈七说“死在战场上,是英雄。死在这张床上,烂在自己肉里——你甘心”,已经把话说得够重了。今天更狠——直接说那些刀“白挨了”。
但徐达没发火。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你小子——真当咱不敢砍你。”
“大将军要砍我,昨晚就砍了。”沈七转身往外走,“粥里别再放鸡蛋了。荞麦粥,不放糖,可以搁点青菜。”
徐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沈七。”
沈七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救了咱的命。”徐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咱欠你一条命。从今天起,你是徐府的座上宾。谁敢动你——来告诉咱。”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这话昨晚徐达说过一遍,但昨晚他刚做完手术,麻沸散的药效还没过,说话还带着几分含混。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是清醒的,是当着吕太医的面说的,是用那种在军前下命令的口气说的。
沈七回过头,看了徐达一眼。
“大将军,”他说,“草民是个要饭的。这话太重了,草民担不起。”
“你担得起。”徐达把脸转回枕头里,声音闷下去,“走吧,换药的时候再来。”
沈七没再说什么,掀开门帘走出了正房。
院子里,徐勇正蹲在廊下擦刀。看见沈七出来,他站起来抱了抱拳,脸上带着一种比昨天更深的敬意。沈七对他点了点头,迈步往侧门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侧门外头,街对面,站着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相斯文,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靠着墙根假装看天。
沈七认得这张脸。昨天在茶楼二楼,这个人坐了一整个上午。
今天他又来了。
沈七没看他,径直往城东走。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个年轻人跟上来了。不是跟踪,是光明正大地跟着,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也不躲,也不藏。
沈七没回头。他走到一个巷口,拐进去,停在一个卖菜的摊子前假装挑菜。几息之后,那年轻人也拐进了巷口,看见沈七站在菜摊前,脚步顿了一下。
沈七转过身,正好跟他四目相对。
“跟了我两条街,不累?”
年轻人脸一红,手里的折扇差点掉地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好了要说的话在这一瞬间全忘光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给沈七行了一礼。
“在下林三,太医院学徒,家师吕济世。”
他把腰弯得很低,声音里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认真劲儿。
“家师说——让在下跟着沈大夫,学学怎么给人看病。”
沈七拎着菜摊上的一棵白菜,看了看林三那张紧张得发红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学看病?你师父自己都没看明白呢。”
林三愣了一下,然后很老实地接了一句:“家师说——就是因为他没看明白,才让在下来跟着的。”
沈七把白菜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吧,”他说,“先跟我去个地方。”
林三眼睛一亮:“去哪?”
“城东菜市口,买荞麦。”沈七迈开步子,“你师父没教你——治病的头一件事,是管住病人那张嘴?”
林三赶紧跟上去,亦步亦趋地走在沈七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把折扇,连打开都忘了。
沈七走在前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三那副乖学生的模样,心想——吕济世这老头,嘴上说“服气”,心里其实还是不服的。不服怎么办?把徒弟派过来,跟着看,跟着学,等于在沈七身边安了一双眼睛。
这不是监视。
这是老狐狸惯用的招数——打不过就学,学不会就偷。
沈七倒是无所谓。他这套东西,林三能学去多少算多少。学得会,算他本事。学不会,也不耽误沈七给人看病。
而且这年轻人看着挺老实,比那些阴阳怪气的太医顺眼多了。
城东菜市口是外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鸡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上一片泥泞,混着烂菜叶子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下水,苍蝇嗡嗡地飞。
沈七穿过人群,走到一个卖粮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脸晒得黑红,手里的大蒲扇一下一下地赶着苍蝇。
“有荞麦面吗?”
“有!新磨的!”妇人从摊子底下拖出一个布口袋,打开来给沈七看,“三文钱一斤,买五斤送半斤!”
沈七抓了一把荞麦面,在手里捻了捻。粗,但闻着有股清香味,不错。
“来十斤。”
妇人乐呵呵地称面,一边称一边打量沈七。看到他胸口那几道缝线的痕迹,眼神变了一下。
“您是……那个‘泥菩萨’?”
沈七没接话。林三在旁边替他接了:“对,这位就是沈神医!”
他这一嗓子不算大,但“泥菩萨”三个字在菜市口这种地方就跟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周围卖菜的、买菜的、挑担的、蹲在地上啃烧饼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沈七感觉自己像只被围观的猴子。
“真的是泥菩萨!”“我二舅的腿疼了三年了——”“沈神医您能给我娘看看吗她就住在后街——”“听说他昨天给大将军开了刀——”“开刀!在人身上动刀子!”
人越围越多。
沈七付了面钱,拎着荞麦面转身就走。林三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围上来的人群,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沈大夫,咱们现在去哪?”
“回铺子。”
“回铺子之后呢?”
“坐诊。”
林三的折扇终于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扇子的工夫,沈七已经走出好几步了。他赶紧追上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沈大夫——您就这么……就这么坐诊?不用挂个招牌?不用找几个伙计?”
“我是乞丐,”沈七头也不回,“要什么招牌。”
林三愣在原地,看着沈七的背影在人群里越走越远。那个背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脚上踩着王富贵给的新布鞋,手里拎着一袋荞麦面,不紧不慢地穿过菜市口的泥泞和嘈杂,好像周围那些围上来的人群跟他没关系似的。
林三攥紧折扇,快步追了上去。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师父说得对。
这个人,确实值得跟着看。
城东铺子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不是一个两个。
是十几个。
李瘸子拄着拐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有老的,有小,有缺了半条胳膊的,有瞎了一只眼的,有蹲在地上不停咳嗽的。他们看见沈七回来,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路,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敬畏和期待的复杂东西。
小石头从人群里钻出来,跑过去接沈七手里的荞麦面。
“沈叔!我来拿!”
沈七把面袋子递给他,看了一眼门口黑压压的人群,转头问李瘸子:“怎么回事?”
李瘸子拄着拐,脸上那深深的皱纹在阳光下像刀刻的一样。他朝那群乞丐努了努下巴,声音沙哑:“都是昨晚听说您治好了大将军,一宿没睡,天不亮就来排队了。”
沈七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推开门,把铺子里唯一一张桌子搬到门口,自己坐到桌子后面,卷起袖子。
“一个一个来。”
林三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场景,手里的折扇又差点掉了。一个乞丐大夫,在街边铺子里,不收钱给人看病——太医院里没有任何一个太医会这么干。
但沈七干得理所当然。
第一个病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乞丐,满身疥疮,痒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沈七用【诊断之眼】扫了一眼,疥疮感染已经到了真皮层,光抹药不行,得先把脓包挑破引流。
“林三,”沈七头也不抬,“拿针。”
林三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找针。
沈七已经开始消毒了。
街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几个看热闹的人。有人搬了小板凳坐在对面墙根下,有人端着茶壶站在茶楼窗前,菜市口那边的摊贩也在互相转告。
“泥菩萨开诊了。”
这五个字在应天府外城的街巷里慢慢传开,像石子投进水里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沈七没管这些。他埋着头,一个接一个地看,针起针落,开方抓药。林三在旁边递针递药,手忙脚乱但学得很认真。小石头蹲在门口帮病人排队。李瘸子拄着拐,倚在门框上,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批病人终于散了。沈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嘎嘣作响。
林三今天的折扇掉了三次,自己都不记得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落日的余晖洒在这间没有招牌的小铺子上,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在太医院学了三年医,今天是第一天看见什么叫“行医”。
“沈大夫,”他说,“明早我还能来吗?”
沈七看了他一眼。
“来可以,”沈七从怀里掏出那张写了一半的荞麦粥方子,塞到他手里,“明天带上这个,去大将军府厨房,盯着他们做。记住了——不放糖,不放鸡蛋,油少一半。”
林三捧着方子,拼命点头。
沈七转身关门。铺子的木门合上之前,他的目光越过门缝,看了一眼对面的茶楼二楼。
窗户半开,里面坐着一个穿灰衣的人。不年轻了,但也不算老,一个人坐在窗边喝茶,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那人似乎感觉到了沈七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铺子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相接的瞬间,沈七脑子里闪出了一个名字。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是来喝茶的。
门关上了。
茶楼二楼的灰衣人放下茶杯,在桌上留了铜钱,起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他对身旁的小二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小二的脸色却变了,连连点头。
那天晚上,应天府内城的某个深宅大院里,一个消息被传到了书房。
“太医院吕济世的徒弟,今天在泥菩萨身边待了一整天。”
书房里的人没有抬头。
“继续看。”他说。
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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