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杂役院靠山脚的那排破旧瓦房里,只有零星几盏油灯还亮着。
陆沉舟的房间没有点灯。他盘膝坐在木板床上,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铺展开来,覆盖了整座杂役院。
筑基期以下修士的神识最多覆盖方圆十丈,而他的修为虽然只有练气五层,但三百世淬炼出的神魂强度远超同阶,神识覆盖一座小小的杂役院绰绰有余。
他在等。
等那个姓吴的执事弟子回来。
杂役院的格局他太熟了。东边是杂役弟子居住的通铺大房,三十二人一间;西边那几间带独院的青砖瓦房是执事弟子的住处,吴世雄独占其中最大的一间——靠近后山竹林,离其他执事弟子的住处都有一段距离,做什么事都不容易被察觉。
子时三刻,一道人影晃晃悠悠地从外门方向走来,身上的酒气隔着半里地都闻得到。吴世雄显然刚从外门的酒局回来,脚步虚浮,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艳曲。
陆沉舟睁开眼睛。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东西——一枚黯淡无光的黑色珠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看上去就像一块不值钱的破石头。
但如果有识货的人在场,一定会惊掉下巴。
这是一枚三品阵盘,名为“禁魂珠”。它可以无声无息地布下一道禁制,隔绝内外一切动静和灵力波动。金丹期以下的修士一旦被困在其中,就算在里面打得天翻地覆,外面的人也听不到半点声响。
云阳真人给的东西确实不含糊。这种级别的阵盘放在黑市上至少值五千灵石,而且还是有价无市。
陆沉舟推开房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吴世雄哼着艳曲推开院门,随手将外袍扔在石桌上,又灌了一口酒囊里的灵酒。今晚在外门执事长老那里喝酒,他把那枚筑基丹呈上去之后,执事长老破天荒地夸奖了他几句,还许诺他年底考核时给个优等。
“一枚筑基丹换个优等考核,值了。”吴世雄醉醺醺地自言自语,“那个废物杂役叫什么来着?赵小石?呵,还想留着筑基丹自己用?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杂役院的人配用筑基丹吗?”
他走到床边,正要躺下,忽然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本能——野兽被天敌盯上时的本能。
他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谁?!”
吴世雄猛然转身,右手已经按上腰间的储物袋。他的反应不算慢,毕竟是筑基初期的修为,在杂役院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有些本事的。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杂役弟子灰布衣裳的少年,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正不紧不慢地翻看他藏在枕头下的那本账本。
“是你?”吴世雄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那个在测试大典上哗众取宠的五灵根废物?你胆子不小啊,敢闯老子的房间?”
陆沉舟将账本合上,抬起头,用一种让吴世雄浑身不舒服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吴世雄,青云宗外门执事,负责杂役院日常管理。”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档案,“入宗十二年,收受贿赂四千三百次,克扣杂役弟子灵石供奉两千七百次,以各种名目侵吞杂役弟子私人物品价值总计约三万灵石。三年前,你在后山矿洞以‘塌方事故’为名,杀害杂役弟子陈大壮,劫走他在矿洞中无意挖到的一块上品灵石。”
吴世雄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这些指控本身——收受贿赂、克扣供奉这种事,杂役院哪个执事不干?就算捅到执法堂去,顶多也就是罚几个月俸禄。
让他脸色变的是最后一条。
陈大壮那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矿洞塌方是意外,尸体被砸得面目全非,那块上品灵石他至今都没敢出手,一直藏在床底下那块松动的青砖下面。
这件事连他最好的酒肉朋友都不知道。
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吴世雄的酒意彻底消失了,右手已经握住了法器,灵气在体内快速运转。
“杂役弟子,陆沉舟。”陆沉舟站起身来,将账本随手扔在桌上,“不过今晚,我是来找你讨一样东西的。”
吴世雄冷笑:“讨东西?你不会是想替那个赵小石出头吧?一个五灵根的废物,也配当好人?”
“那枚筑基丹,”陆沉舟不理会他的嘲讽,径直说道,“你交给谁了?”
“关你屁事!”
吴世雄话音刚落,忽然觉得不对。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脚下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圈淡金色的符文——那枚黑色珠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激活了,无声无息地在整个房间里布下了一道禁制。
“你算计我?”
吴世雄暴喝一声,手中豁然多了一柄长刀,刀身上缭绕着烈烈火光——中品法器赤焰刀,是他压箱底的家当。筑基初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刀身,刀锋上腾起的火焰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空气都被灼烧得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没有丝毫留手的打算。一个练气五层的废物能在他面前安坐这么久,还敢主动布下禁制,这本身就不正常。他在青云宗混了十二年,能从最底层爬到执事弟子的位置,靠的就是从不轻敌。
刀光如匹练般劈落。
这一刀他没有留余地,筑基初期的全部灵力都凝聚在这一刀上。在他的预想中,这一刀足以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劈成两半。至于事后怎么解释?一个杂役弟子深夜闯入执事房间意图不轨,被当场格杀,合情合理。
陆沉舟站在原地,没有躲避。
他甚至都没有拿出任何法器。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看似极其随意地向上一夹。
那柄裹挟着烈火的赤焰刀,刀锋在距离他眉心不到三寸的位置,被他两根手指稳稳夹住,纹丝不动。
吴世雄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不可能!
他这一刀的力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就算是同境界的筑基修士也不敢硬接。一个练气五层的小子,用两根手指?
他想要抽刀再砍,但刀身像是被一座山压住,无论他怎么催动灵力都撼动不了分毫。
陆沉舟看着刀身上跳动的火焰,淡淡说了一句:“赤焰刀,下品法器里的上等货。刀纹三十六道,火属性加成两成,适合筑基初期修士使用。优点是爆发力强,缺点是后继乏力,第三刀之后灵气就会断档。”
吴世雄的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
这个少年不仅认出了他这把刀的来历,还准确说出了他修炼中最隐秘的弱点——他确实最多只能连砍三刀,第四刀就会力竭。
“你——”吴世雄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杂役弟子。”陆沉舟松开了手指,轻轻一弹刀身。
一股恐怖的力道顺着刀身传到了吴世雄的手臂上,他的虎口瞬间崩裂,赤焰刀脱手飞出,钉在墙壁上,刀身上的火焰随之熄灭。
吴世雄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桌子,酒壶茶盏碎了一地。他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刚才那轻轻一弹的力量,绝对不是练气期修士能拥有的。这种力道,这种精准,这种游刃有余的姿态,他甚至在外门的金丹长老身上都没见过。
“别杀我!”吴世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陆师兄,陆爷,我错了!赵小石的筑基丹我马上去要回来,我这就去!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条狗命!”
陆沉舟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牲畜。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的语气平淡如常,“那枚筑基丹,你交给谁了?”
“外门执事长老王德海!”吴世雄连忙说道,恨不得把所有细节都抖出来,“他负责管理外门丹药房,我每次从杂役弟子那里搜刮到丹药都孝敬给他,他给我庇护。这次筑基丹我也是直接送到他那里的,他正在喝酒,看见筑基丹很高兴,还赏了我一口灵酒喝。”
“王德海。”陆沉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前世记忆中,王德海这个名字确实出现过——外门执事长老,金丹初期修为,表面老实本分,实际上掌管着外门最大的灰色产业链。前世陆沉舟和他打过交道,但交集不深。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枚筑基丹上的异常气息。
陆沉舟走到吴世雄面前,蹲下身子,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吴世雄的眉心。
吴世雄浑身僵硬,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陆沉舟闭上眼睛,神识探入吴世雄的体内,沿着经脉一路向下,最终停留在丹田位置。
不出所料。
吴世雄的丹田表面,附着一层极其微弱的黑色纹路。
和铁剑上人丹田中那道轮回印锚点相比,吴世雄身上这道纹路浅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相似度不超过三成。如果不事先知道轮回印的存在,任何人都会把它当作普通的杂质或者修炼走火入魔留下的暗伤。
但陆沉舟知道这不是。
这不是轮回印的完整锚点,而是某种“沾染”——就像一个人在满是烟尘的房间里待久了,衣服上会沾上烟味一样。吴世雄身上的黑色纹路,是因为长期接触某种携带轮回印气息的东西而形成的二次沾染。
那枚筑基丹。
陆沉舟收回手指,站起身来。
问题比他想象的更复杂。筑基丹本身不携带轮回印,但那枚筑基丹上偏偏有轮回印的气息。这意味着这枚筑基丹在某个环节,被携带轮回印的人或物接触过。而吴世雄身上这些残留的纹路表明,这种接触不是一次性的,而是长期的、持续的。
吴世雄经手过很多来路不正的丹药,那些丹药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同样的气息。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丹药的来源是哪里?
或者说,那个携带轮回印的人或物,在整个青云宗的丹药流通链中,处于哪个环节?
“有意思。”
陆沉舟自言自语。他原本只是打算拿回筑基丹,顺便教训一下吴世雄,没想到顺藤摸瓜摸出了一条更大的线索。
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吴世雄,思考了片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
“吃了。”
吴世雄抬头看着那枚丹药,脸色惨白。他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
“我不说第二遍。”
吴世雄咬了咬牙,接过丹药吞了下去。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很快就消失在他的丹田深处。
“这……这是什么?”吴世雄颤抖着问。
“锁魂丹,三品禁药。”陆沉舟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今天的天气,“每半个月发作一次,没有解药,你会从丹田开始腐烂,烂足七七四十九天,最后只剩下一张完整的人皮。当然,如果按时服用压制药,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吴世雄的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冷汗如雨水般从额头滚落。
“当然,你也可以去找人解毒。”陆沉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这枚锁魂丹的丹方,整个东域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你找任何人来解毒,最大的可能是当场毒发身亡。”
“我……我……”
“好了,废话就不多说了。”陆沉舟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对你的第一个要求,是做一个好人。”
吴世雄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从明天开始,把你这十二年来克扣的所有灵石和物品,逐一还给那些杂役弟子。这些年被你欺负过的每一个人,都去给人家赔礼道歉。赵小石的筑基丹,你亲自去王德海那里要回来,如果要不回来,你就自己掏灵石买一枚还给他。”
“如果你能做到,每半个月来找我拿一次压制药,你的日子就照常过。如果做不到——你猜猜后果是什么?”
吴世雄浑身一颤,连忙疯狂点头:“我……我一定按您说的做!一定!”
陆沉舟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
“您……您说。”
“你明天去外门报到,正常当你的执事弟子,以前什么样子,以后还是什么样子。但是,王德海那边任何和丹药有关的消息,我要你每隔三天向我汇报一次。他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货,去了什么地方,事无巨细,全部记下来。”
“今天晚上的事情,如果让我从第三个人嘴里听到一个字,你自己知道后果。”
话音刚落,禁魂珠的光芒微微一闪,房间里的禁制无声消散。
吴世雄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透了。
他慢慢抬起头,发现椅子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本账本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像是在嘲笑着他这十二年来积攒的一切。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吴世雄打了个冷战。
他第一次意识到,杂役院那个最偏僻的角落里,住进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陆沉舟推开自己的房门,屋里依旧漆黑一片。月光从破了一角的窗户纸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他正要关门,动作忽然顿住。
黑暗中,一个瘦小的人影蜷缩在他房间的角落里,抱着膝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是赵小石。
那个被抢走筑基丹的瘦小少年。
他不知什么时候跑进了陆沉舟的房间,靠在墙角睡着了。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紧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体不时抽搐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陆沉舟站在门口,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从床上拿起那条薄被,盖在赵小石身上。
少年在睡梦中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声,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暖意。
陆沉舟在床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功法。
他的丹田中,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气正在按照一种奇特的韵律运转着。今晚和吴世雄动手消耗了一些灵力,但反而让五种灵气的冲突更加激烈,冲突产生的能量源源不断地冲刷着他的经脉。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三天,他就可以冲击练气六层。
窗外,夜色正浓。
这漫长的一夜,还没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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