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牌上的照片是三年前拍的。
那会儿人事催得急，秦汉在自动拍照机前坐了三十秒，头顶的白灯闪了两下，完事。照片上的人面无表情，头发贴着脑门，像刚从蒸笼里被拎出来。
三年了。
他每天刷卡进闸机，那张照片就亮一下，像是替他打了个招呼。
早上八点四十七。
电梯里全是人。前面那哥们儿身上的汗味混着廉价古龙水，熏得秦汉眼皮跳了两下。他缩在角落，盯着楼层灯跳。
十七楼到了，门开。
他侧身挤出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儿。
办公区在走廊尽头。
茶水间围了几个人吃包子，热气把玻璃门糊了一层白。秦汉没过去，拐进角落的工位。
椅子一坐咯吱响。空调出风口正对后脑勺，凉飕飕的。他把包往桌上一丢，摸出手机。
七封未读邮件。
最后一封是赵德耀发的，标题写着"关于上周报表数据异常的通报——请相关人员高度重视"。
高度重视。
秦汉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表情。
锁屏。扣桌上。
隔壁工位的小陈探过脑袋，嘴里还嚼着半个茶叶蛋。
"秦哥，今天晨会……"
"嗯。"
"你看到赵经理那邮件没？"
"看了。"
小陈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把蛋咽了，拿纸巾擦手，眼神往秦汉那边瞟了一下，又缩回去。
秦汉从抽屉摸出个充电宝，插上手机。线缆缠成一团，插头有点松，晃了两下才通电。
九点差两分。
他站起来，拿本子和笔，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十来把椅子。
秦汉进去的时候前排坐满了。他没往前凑，角落最末一个位置，坐下来，本子摊开，笔帽拔了搁手边。
空调嗡嗡吹。他拢了拢外套领子。
九点整，门推开。
赵德耀踩着点进来的。
浅蓝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胸口别了个小金胸针。手里端着杯星巴克，咖啡味儿飘过来，混着会议室里那股闷气。
他坐主位，椅子吱嘎一声。翻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上周项目报表数据有问题。上面问了，这事儿总得有人担着。"
没人吭声。
空调出风口的塑料叶片晃了晃，发出细小的咯吱声。
赵德耀的目光扫了一圈。
停了。
"小秦。"
声音不高，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上周那批材料你跟的，对吧？"
秦汉抬头。
"嗯。"
"让你核对三遍？"
"嗯。"
"三遍都过了？"
"过了。"
赵德耀端起咖啡吹了吹，慢悠悠的。
"那数据怎么对不上？"
秦汉没接话。
他垂下眼皮，看着面前的本子。空白页，纸边还带点毛刺。
"说话啊，"赵德耀把杯子顿在桌上，"哑巴了？"
秦汉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赵德耀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像咽了根鱼刺。
他端杯喝了一口，把脸别开。
"行了，"赵德耀清嗓子，"这事我上报周主管，扣绩效是肯定的。有些人啊，自己不仔细，就别怪领导不给面子。"
秦汉没吭声。
笔尖在空白处点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小陈在旁边坐着，嘴张了张，又闭上。他看了眼赵德耀的侧脸，又把头低下去。
赵德耀又说了几句，"大家引以为戒""以后仔细点"之类的官话。
秦汉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听见外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远远的。隔壁工位那哥们儿的古龙水味儿，好像还黏在鼻腔里。
然后门开了。
周明走进来。
四十出头，头发往后梳得亮。领带是蓝的，带暗纹。
"周主管。"几个人站起来。
"坐。"他摆手，在赵德耀旁边坐下，"德耀你继续。"
赵德耀把刚才的话又嚼了一遍，说到数据对不上的时候，加重语气，瞥了秦汉一眼。
秦汉没理。他正盯着本子上那个洇开的墨点。
周明听完，点了点头。
"数据的事我知道了。"他的目光从文件夹抬起来，"这种事不该发生。"
赵德耀脸上一丝笑意刚要浮起来。
周明继续说："流程上再查一遍，看哪个环节出的。"
赵德耀马上见缝插针：
"周主管，小秦这边是不是——"
"当然是先把流程理顺。"周明打断他，语气平，"扣绩效的事，查完再说。"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秦汉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笔尖顿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凹痕。
赵德耀脸色不太好看。但周明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散会。德耀留一下。"
几个人陆续起身。
秦汉合上本子，笔塞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路过赵德耀身边，两个人之间不到半米。
秦汉没看他。
赵德耀嘴唇动了动。
"废物就是废物。"
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说给谁听。
秦汉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推开会议室的门。
回到工位，秦汉把本子丢在桌上。椅子在地毯上蹭出一道痕，他坐下去，后背靠上椅背，咯吱响了一声。
小陈凑过来。
"秦哥，刚才那数据明明不是你——"
"没事。"
秦汉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蓝光映在脸上。
小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他看了眼秦汉的侧脸，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屏幕。
但那眼神里好像有点别的东西。
像深井里沉着块石头，水面上看不见，底下不知道多深。
小陈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回去了。
秦汉没动。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视线落在桌角的充电宝上。指示灯闪了两下，红的。电量不足。
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
催款的。
他看了三秒。
按灭。翻过去扣桌上。
谁说的，吃亏是福？
吃亏就是吃亏。福气是给占便宜的人的。
他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杯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热水流进杯子，白雾冒起来。
他捧着杯子站在那儿，看白雾散开。
三年了。
从那个破学校毕业，拎着行李箱来云海，身上八百块。单间月租一千三，两趟地铁挤着上班，加班到八九点是常态。工资涨过两次，每次不超五百，但房租也跟着涨。到手七千二，付完房租，还完花呗信用卡，刚够吃饭。
他低头喝了口水，烫得舌尖发麻。
窗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白晃晃的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然后把杯子放下，回工位，继续处理邮件。
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班的时候，秦汉最后一个走。
关电脑，拔充电宝，本子塞包里。站起来腰有点酸，原地扭了两下，骨节噼啪响。
电梯就他一个人。楼层从十七跳到一。
叮。
出大门，天暗了。街灯亮起来，暖黄的光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风凉，吹得后脑勺头发乱晃。
手揣进口袋，摸到本子。皮面的，边角磨毛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街边停了辆黑色卡宴，车门开着，司机站旁边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秦汉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走。
脚步声在人行道上啪啪啪地响。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条催款短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按灭。
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
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绿灯亮了。
他迈步往前走。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理。
走了几步，脚步慢下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数。
数赵德耀今天说了几遍"有些人"。
三遍。
他又数了一遍。
还是三遍。
秦汉把本子从包里抽出来，翻开最后一页。
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不长。
但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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