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到公司的时候，小陈已经在工位上了。
试用期员工嘛，都这样，生怕来得晚了被人说态度不行。秦汉扫了一眼，没吭声，绕到自己工位坐下。
电脑开机，喝口水，登录工作账号。
和昨天一样。
不对。和昨天还是有点不一样
他收到了一条催款短信，今天早上又收到一条。内容差不多，就是语气更急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理。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堆弹窗，他一个个点掉，鼠标点点点，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市场部的活儿，说白了就是写方案、做表格、打电话、陪笑脸。
秦汉干了一年半，早就干麻了。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脑子里却忍不住想别的事。
昨晚那个本子，他翻了几页。
全是乱七八糟的字，什么“有些人”，什么“划了一道”，什么“周明外甥”，什么“七千出头”。
看着像鬼画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把本子塞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个东西，是个钥匙扣。粉色的，塑料的，小兔子造型。
是他的前任——周雅婷送他的。
钥匙扣旁边的便签上写着：“一周年快乐！——婷婷”
他顿了顿，把抽屉关上。
“来了来了！”
小陈压低声音，胳膊肘捅了捅他。
秦汉抬头，顺着小陈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赵德耀，市场部经理，秦汉的顶头上司。三十出头，穿一身灰色西装，打扮得人模狗样，脸上挂着那种走到哪儿都像是回家一样的笑容。
走在后面的是个女的。
长发，披肩，一袭白裙，踩着细细的高跟鞋。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眉毛描过，嘴唇涂了颜色，眼尾还画了细细的眼线。
漂亮。
真漂亮。
即使化成灰，秦汉都认得她。
周雅婷。
他前女友。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周雅婷的视线从门口扫过来，扫过小陈，扫过其他几个同事，最后落在他身上。
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
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见到老熟人，又像是故意让人看清楚她现在过得有多好。
赵德耀的手搭在她腰上，揽着她往里走。
走到秦汉工位边上，停下来。
“秦汉，”赵德耀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雅婷来给大伙送请帖的，下周六，我俩订婚。你可得到场啊。”
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里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秦汉抬起头，看着他。
赵德耀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挑衅，是笃定——笃定你不敢怎样。
周雅婷站在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也在笑，但笑得太用力了，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等他难受？等他失态？等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丑？
秦汉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又好像没有。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小陈在旁边坐着，明显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手指在桌下头攥成了拳头。
周围几个同事也都停了手里的活儿，有的偷偷看过来，一脸八卦。
秦汉看着周雅婷。
周雅婷看着他。
她今天戴了耳环，银色的，细细的坠子，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那耳环是新的。
以前她从来不戴这种款式。
“新买的？”秦汉问。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问的是什么？关他屁事？
周雅婷明显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就笑了，笑得更灿烂了：“德耀送的，好看吧？”
“好看。”秦汉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打字。
屏幕上是一份方案，他正改到。
赵德耀皱了皱眉。
他揽着周雅婷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秦汉正对面：“秦汉，我说你听见没有？下周六订婚，你得到场。”
秦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他抬起头。
周雅婷还是那副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她的睫毛很长，眨一下眼睛就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我知道了。”秦汉说。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打字。
赵德耀的表情有点微妙。
他本来准备好了很多台词，准备好看着秦汉变脸、难受、不自在——什么都准备好了，结果对方就这反应？
知道了？
就这？
他皱了皱眉，看向周雅婷。
周雅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她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张请帖，红色的，烫金的边，往秦汉桌上一放。
“请帖给你，别忘了来。”她说。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轻轻的，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但她放请帖的动作有点重，啪的一声，请帖砸在鼠标垫上，震得旁边的水杯晃了一下。
秦汉没抬头。
他把请帖拿起来，看了一眼。
烫金的字，写着“赵德耀 周雅婷 订婚之喜”。
边角有点硬，扎手。
他把请帖折了一下。
两折，三折，四折。
越折越小，最后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裤子口袋里。
恭喜。
周雅婷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耳朵上的耳环，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那耳环的坠子有点长，她一摸就晃来晃去，晃得人眼睛疼。
“走吧，”赵德耀揽住她的腰，往外走，“还有好几家要送呢。”
周雅婷被他揽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秦汉没抬头。
他还在打字。
键盘噼里啪啦响，手指头在屏幕上飞舞，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雅婷的笑容终于裂开了。
不是笑，是僵。
她伸手又摸了一下耳环，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敲在地板上，敲得人心慌。
等那两人走远了，小陈才长出一口气。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秦哥，你没事吧？”
秦汉没说话，手指还在键盘上。
“刚才那女的是不是你——”
“小陈。”秦汉打断他。
小陈闭嘴了。
秦汉的手还在打字，屏幕上的方案翻到了。
他看起来很专注。
但小陈注意到，他的肩膀绷得有点紧。
太紧了。
像是绑着一根弦。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陈把那张请帖的内容念了一遍。
他是念给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听的，也是念给自己听的——想帮秦汉说几句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德耀和周雅婷，订婚宴，下周六，云海酒店三楼宴会厅。下午六点，恭候光临。”
他念完，顿了顿。
"市场部主管周明也会去。"角落里有人小声说，“毕竟是赵经理的舅舅，肯定得到场。”
“还有几个副总——”
“行了行了，吃饭吧。”
几个人散了。
秦汉没动筷子。
他坐在工位上，看着桌上的外卖。
饭已经凉了。
请帖不在桌上了。
在他口袋里。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硬硬的小方块。
折了四折，塞在最里面，贴着大腿根儿。
有点硌得慌。
下午三点，秦汉去了趟厕所。
他站在小便池前，站了半天，没尿出来。
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他想起来，两年前周雅婷也给他送过东西。
不是钥匙扣，是一盒巧克力。
德芙的，榛仁的。
她说：“秦汉，生日快乐！等我攒够钱，给你买更好的！”
那时候她还在读书，穷得叮当响，那盒巧克力估计花了她好几天生活费。
他舍不得吃，放了半个月，放到过期了才吃掉。
现在想想，真傻。
他按下冲水键，转身出去。
走到洗手池边的时候，有个同事进来，看了他一眼。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有点红。
是刚才洗手的水溅的。
他把手烘干，走出厕所。
下午六点，下班。
秦汉收拾东西，把文件锁进抽屉，拔下工牌，关掉电脑。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和小陈点了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里人很多，他站在角落，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走进傍晚的风里。
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请帖。
折了四折，皱巴巴的，边角都磨了。
他把请帖展开，看了一眼。
烫金的字在夕阳下闪着光，有点刺眼。
他又把请帖折起来。
折成原来的样子。
然后他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边。
垃圾桶挺干净的，旁边也没人。
他站了两秒。
然后把手一松。
请帖落进垃圾桶里。
红色的，烫金的，在一堆废纸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
夕阳把垃圾桶的影子拉得很长，请帖就躺在那影子边上，半截露在外面，半截埋在里面。
他站了五秒。
十秒。
三十秒。
然后他走回去，弯腰，伸手，把那张请帖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
折了两折。
塞进口袋里。
走了。
裤兜里除了请帖，也没什么别的东西了。
手机在另一个兜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看。
风有点大，吹得人眼睛疼。
他低着头，走向公交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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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新人写书，最怕的不是卡文，是写完了发现没人看。 宝子们，你们投的每一张票，都比沙漠里的水还金贵。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