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把请帖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揣着请帖走向公交站。
这会儿已经下午五点半,晚高峰来了。他站了五站才有座,车厢里有人外放短视频,笑声一阵一阵的,他听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早上那份报表,还有下个月要交的房租。
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云海市第二人民医院。
手指头比脑子先动,接了。
喂?
秦汉是吧,你父亲秦建国的病情有变化,需要尽快手术,你方便来一趟医院吗?
方便。
挂电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了,车还没停稳他就往后门挤,差点被司机骂。
他打车去的医院。出租车上计价器跳得比心跳快,他从上车就开始算账——上个月工资到手七千二,还完花呗还剩四千三,这个月房租要交一千九,还剩两千四。
两千四。
够干什么的?!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带起伏,像在念账单。
你父亲的情况不太好,肺部的阴影有扩大的趋势。
她顿了顿,翻了翻手里的片子。
需要尽快手术,费用大概在三十万左右,你们家属考虑一下。
三十万。
秦汉感觉有人拿锤子在他太阳穴上敲了一下,不疼,但是嗡嗡的。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医生径直把一张单子推过来,上面写着"预缴费用通知"。
你们商量一下,尽快给我们答复。
秦汉攥着那张单子走出去,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自动售货机立在那儿,只收硬币,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零钱,都是纸币。
他没买东西。
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302。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咳嗽声,不剧烈,但是闷,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他推门进去。
秦建国躺在床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干裂,盖着医院那种蓝白条纹的被单。
床头柜上放着个搪瓷缸,里面是凉透的小米粥,旁边还有半个馒头,硬的。
秦汉知道那是他爸从老家带来的,这老头舍不得花钱买医院的饭,总说外面的贵。
听到动静,秦建国侧过头,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又转回去看窗外。
来了?
嗯。
吃了没?
秦汉没回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爸的手搁在被子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连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只手瘦得厉害,皮肤底下青筋凸出来,像干裂的河床。以前这只手握铁锹能抡一整天,现在连葡萄糖瓶子都捏不稳当。
他记得小时候他爸带他去地里干活,铁锹在黄土里翻得利索,他爸说庄稼人不怕累,就怕懒。
现在铁锹早撂下了,换成医院的白墙和透明的管子。
秦汉盯着那只手看,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秦建国没看他,眼睛望着窗外,嘴唇动了动。
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住几天院就好了。
你忙你的,不用老往这儿跑。
秦汉想问他,老毛病是什么老毛病,三十万是老毛病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没说。
父子俩沉默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个输液架,透明的管子晃来晃去。
护士进来换了一袋药,看了眼监护仪,数值还行,又出去了。
秦建国又咳了两声,这回没憋住,咳得整个人都蜷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脖子上的筋绷得老高。
秦汉伸手想扶他,被他挥开了。
没事没事,你坐你的。
他爸咳完喘了两口气,躺回去,眼睛又转向窗外。
秦汉坐在那儿,后背挺得笔直,手攥着裤腿,指节发白。
他想起铁牛说过,你爸太犟,年前让他去检查他不去,说花钱,现在小病拖成大病。
那时候他还在电话里跟他爸吵,说你要是倒下了怎么办,他爸说倒不下,庄稼人的身子没那么娇贵。
现在人躺在医院里,嘴还是硬的。
他站起来。
我去问问医生。
秦建国摆摆手,眼睛没离开窗户。
去吧去吧,问完你就回去,明天还上班呢。
秦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爸还是那个姿势,望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天井,什么风景都没有。
他出了病房,没去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医院的霓虹灯亮了,红的蓝的,照在地上像一滩滩水。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支付宝余额四百三十二块七,微信零钱八十一,卡里还剩一千六。
七千二的月薪,省吃俭用能攒下三千来块,一年不到五万。
三十万,即使不吃不喝,也要三年半。
三年半。
他盯着手机屏幕,数字越看越小,小到看不见。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转。
他蹲下来,背靠着墙,把头埋进膝盖里。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来来去去,没人停下来看他。
在这儿蹲着的可能不止他一个。
他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麻了才站起来,扶着墙缓了一会儿,掏出那张预缴单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三后面五个零。
三十万。
他把它叠起来塞进口袋,往病房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里面传来他爸的声音,在跟谁说话,带着笑。
秦汉听出来是在跟隔壁床的老头聊天,说他儿子在云海上班,挺有出息的,每个月挣好几千呢。
好几千。
秦汉站在门外,没进去。
等他爸说完了,声音停了,他才推门。
秦建国看见他回来,眼神闪了一下,又很快转开。
问完了?
问完了。
医生说什么?
秦汉说没什么,让我回去休息,明天再谈。
秦建国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那行,你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秦汉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出去了。
他在医院外面站了很久,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清醒,凉快了也想不出办法。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群发的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开会。
他截了个图设了闹钟,揣起手机往公交站走。
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一趟。
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晃晃悠悠往城中村开。
城中村在云海市的边上,十年前是郊区,现在被高楼包围着,成了洼地。
房租便宜,一千九能租个带独立卫生间的主卧。
秦汉在这儿住了三年。
公交走了四十分钟,下车再走十分钟,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里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几个灯泡有气无力地亮着,照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地上坑坑洼洼的,踩一脚不知道是泥还是水。
他低着头走,路过一楼的时候闻到炒菜的油烟味,还有邻居吵架的声音,锅碗瓢盆咣当咣当响。
他没停,一直走到头,上楼。
楼道里的灯泡早坏了,没人来修,他用手机照着,踩着水泥台阶一层层往上走。
五楼,最里面那间。
他掏钥匙开门,屋里黑咕隆咚的,摸到墙上的开关,灯管闪了两下才亮,惨白的光照出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墙上贴着他妈的照片,五年前病走的,临了也没见上最后一面。
他有时候加班回来太晚,就对着那张照片说两句,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到。
他把门关上,没开灯,直接躺到床上。
床垫是房东留下的,硬邦邦的,他躺了三年也没习惯。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乌龟,他看过很多次了,从左边看像,从右边看不像。
今天他没心思看。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医生说的三十万,一会儿是他爸的手,一会儿是他爸看窗外不看他。
他想打电话给铁牛,借点钱,铁牛在城中村开烧烤摊,听说去年挣了不少,但是上次见面听他口气也不宽裕,开了三年烧烤摊,钱都砸进去了。
算了,不借了。
开口就是借穷兄弟的钱,没意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不到二十块包邮,硬得硌脑袋。
他想睡着,睡着了就不用想了。
但是睡不着。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蚊子在飞,又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他以为自己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叮——检测到宿主符合绑定条件!】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屋里没人。
窗户关着,门锁着,只有灯管嗡嗡响。
他又躺下了,闭上眼,告诉自己是幻觉,熬糊涂了。
【逆袭系统绑定中……】
这次他听清楚了,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
机械的,不带感情的,像手机提示音。
他睁开眼,四下看,还是没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没发烧。
【绑定完成。检测到宿主当前财务状况:银行卡余额1620.32元,待解决问题:父亲手术费用30万元。】
【逆袭系统将为您提供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乌龟不像乌龟的。
三十万。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三十万。
他以为自己疯了。
他爬起来,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凉冰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胡茬子冒出来一层,憔悴得不像二十七岁。
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
他掐了自己一把,疼,是真的疼。
不是做梦。
【当前财富值:1,000,000】
一百万。
他眨了眨眼,字还在。
一百万,三个字,浮在他眼前,看得清清楚楚。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脑子里嗡嗡的,比刚才还响。
一百……万?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一百万。
他蹲下来,蹲在洗手间地上,瓷砖凉得刺骨,他也不管了。
一百万从哪儿来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有了一百万。
是不是真的?
他不知道。
是骗子还是真的?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要上班。
他爸还在医院等着。
三十万还差得远。
但是一百万就在那儿,亮堂堂地浮在他眼前。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躺到床上。
天花板的水渍还在,灯管还在嗡嗡响,枕头还是硌脑袋。
一切都跟刚才一样。
但好像又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行字还没消失。
一百万。
他盯着那行字,一直盯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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