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
秦汉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自己醒的。脑子里那行字还在，亮堂堂的，跟睡前一模一样。
一百万。
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水渍还在，乌龟壳的形状，他看了好几年了，从没看腻过。
远处有火车过。
闷闷的一声，从城中村的后头穿过。
还有狗叫。
野狗在巷子里撵架，呜咽声和撕咬声混在一起，很快又消停了。
他动了动。
手摸到枕头边，手机还在那儿。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
面板还在。
【逆袭系统已激活】
【当前财富值：1,000,000】
【功能面板已开放】
- 财富兑换：1财富值=1元人民币，可实时提现
- 每日签到：+50财富值
- 任务中心：1个可接任务
他又看了一遍。
还是一百万。
一比一。
他眨了眨眼，把面板关掉。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隔着一层破窗帘，外头的光渗不进来。
他把面板重新打开。
一百万还在那儿。
他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
不是愣神，是确认。
确认这东西不会消失，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确认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
一百万。
他从没见过一百万。
卡里最多的时候，是去年发了一万块钱的年终奖，他全打给了家里。。
而现在，系统告诉他，他有一百万。
可以提现。
实时到账。
他不敢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他坐起来。
木板床咯吱响了一声，弹簧在破褥子底下塌了一块，坐上去有点歪。
灯管没开。但脑子里那个面板比灯还亮。
一百万。
够做三次手术。
他算了算，三十万一次，一百万能做三次多。
可是现在
他爸还躺在病床上，等着明天的手术。
而他在这儿，对着一百万发呆。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挥了挥。
空气凉飕飕的，指尖碰到了床头的绳子——那是绑蚊帐用的，蚊帐早就拆了，绳子还在，勒出一道痕。
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面板还亮着。
他试着用意念点了一下「财富兑换」。
没反应。
又点了一下。
还是没有。
他皱了皱眉。
不是卡了，是他没搞清楚怎么用。
他盯着面板看了一会儿，慢慢发现了门道——面板上有个小箭头，在「财富兑换」那一行后头。他用意念点了一下箭头。
屏幕闪了一下。
【财富兑换】
【当前余额：1,000,000财富值】
【请输入提现金额】
他愣了一下。
真能提。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着，打了三个字。
「怎么用」
发出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聊天软件，没有输入框，也没有发送键。
他在跟系统对话。
他盯着面板，等着回复。
一秒。
两秒。
三秒。
面板没变。
没有回复。
他明白了。
这玩意儿不会跟他聊天。
它只负责发布信息，不负责解释。
他把「怎么用」删掉，重新看了一遍面板。
还是那个样子。
【请输入提现金额】
他打了个「1」，又删了。
打了个「100」，又删了。
打了个「1000000」。
手指悬着，没按确认。
卡里剩一千六。
他还记得那个数字。
上个月发工资，扣完社保七千二。缴完房租一千九，还完花呗两千三，给家里打了一千，卡里就剩一千多了。
那是他全部的身家。
只够他活十天半个月的。
但连给他爸做手术的零头都不够。
而系统给他一百万。
可他不敢提。
万一是个骗局呢。
万一提完不到账呢。
万一这玩意儿是钓鱼的呢。
他见过太多钓鱼链接了。朋友圈里转的那种，点进去让你填银行卡，填完钱就没了。
他没填。
但他已经在脑子里填了。
他盯着「1000000」这串数字，手指悬在确认键上。
按下去，就是一百万。
不按，就还是一千六。
他没按。
他把面板关掉了。
屋里重新黑下来。
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路灯。
他把腿盘起来，坐在床上。
灯管没开，他也不想开。
他就这么坐着，想事情。
想他爸。
想那张催款单。
想他银行卡里的一千六。
想他刚才脑子里那一百万。
一百万比一千六。
一万比十。
他算不清了。
脑子里全是数字，乱糟糟的，像打翻了的算盘珠子。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再深吸一口。
窗外的狗又叫了，这次近了很多。
他把面板重新打开。
一百万还在那儿。
没消失。
他试着点了一下「每日签到」。
面板闪了一下。
【签到成功】
【+50财富值】
【当前财富值：1,000,050】
他盯着那个「50」看了半天。
五十。
五十块钱。
虽然不多，但也够他吃喝两天了。
他没有犹豫，把面板重新打开，又点了一次「每日签到」。
【今日已签到】
【请明日再来】
他骂了一句。
「操。」
不是骂系统，是骂自己。
傻乎乎的，跟个没见过钱的人似的。
他确实没见过一百万。
他见过的最大一笔钱，是他妈攒的那张存折。十二万。存了八年。他爸的工伤赔偿，加上他妈卖头发、卖粮食、卖一切能卖的东西攒下来的。
那十二万，现在还剩三万。
都在医院里。
他看了一眼面板。
一百万。
三万变一百万。
正常情况下他得攒一辈子。
而现在他三秒钟就能提现。
但他不敢。
他不是怕被骗。
他是怕。
怕希望落空。
怕自己空欢喜一场。
怕他站在提现按钮前头，按下去，然后什么都没有。
那比没钱更难受。
他经历过。
那年他中考，考了全镇第三。他妈高兴得杀了一只鸡，他爸专门去镇上买了瓶可乐。
后来分数线涨了，他没考上县一中。
那只鸡白杀了。
那瓶可乐白买了。
他再也没喝过可乐。
他躺下来，把面板关掉。
天花板的水渍还在，乌龟壳的形状，看了几年了。
他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数字。
一百万。
一千六。
三十万。
七千二。
乱糟糟的，像一团解不开的麻绳。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睡着了。
手机响了。
他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金线。
手机还在响。
他摸过来一看。
铁牛。
他接了，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起了没？」
「起了。」
「你爸咋样？」
「还行。」秦汉揉了揉眼睛，「下午手术。」
「钱够不够？」
「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秦汉知道铁牛不信。
他也没指望铁牛信。
「老子听说你上回借了三百都跟要杀人似的，」铁牛的声音压低了，「三十万够？你跟老子说实话。」
「真够。」
「放屁。」铁牛骂了一句，「你要是紧张，老子明天给你送两万过去。」
「不用。」
「你——」
「真不用。」秦汉打断他，「你留着进货。」
铁牛的烧烤摊刚起步，进货钱都是凑的。他知道。
「行。」铁牛叹了口气，「你要是有事，跟老子说。」
「嗯。」
「挂了。」
电话断了。
秦汉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发呆。
阳光晒在脸上，有点刺眼。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没拉开，只能看见一道缝。外头的城中村密密麻麻，握手楼挤在一起，像一堆积木。
他深吸一口气。
面板还在。
一百万。
他试着用意念点了一下「财富兑换」。
面板闪了一下。
【财富兑换】
【当前余额：1,000,050财富值】
【请输入提现金额】
他看着那个「1,000,050」，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新手任务。
他说要接新手任务来着。
他试着点了一下「任务中心」。
面板闪了一下。
【新手任务已发布】
【任务：让周雅婷后悔】
【奖励：500,000财富值+500经验值+打脸积分×1】
【时限：30天】
【是否接取？】
他愣住了。
让周雅婷后悔。
周雅婷。
他前女友。
分手三个月，在朋友圈晒了新男朋友，保时捷911，背景是某个度假酒店。
当时他看了，没点赞。
也没评论。
而现在他早就把周雅婷的朋友圈屏蔽了。
但系统知道。
系统什么都知道。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让周雅婷后悔。
怎么让？
花钱？买礼物？还是拿钱砸她脸上？
他不知道。
他也没想过。
周雅婷分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记到现在。
「秦汉，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一辈子。
他当时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反驳。
因为他确实就这样了。
没钱，没背景，没学历，没前途。
只有一个月七千二的工资，和一个病床上等着做手术的爸。
他拿什么让周雅婷后悔？
系统说，拿五十万。
五十万够不够他不知道。
但他确实有一百万。
可以提现。
实时到账。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带着点说不出来的味道。
系统都知道他想报复。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不是不想报复。
是不敢想。
一百万是救命钱。
他爸的命。
他拿什么报复？
他盯着面板，盯着那行「是否接取」，手指悬着。
按下去，多五十万。
不按，就只有一百万。
一百万够救他爸。
但接了这个任务呢？
让周雅婷后悔。
他忽然觉得这六个字比五十万还沉。
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他没按。
他把面板关掉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像一道金线。
他转身，去拿外套。
要去医院。
他爸下午做手术。
他得去看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把面板打开了。
新手任务还在那儿。
让周雅婷后悔。
五十万。
三十天。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周雅婷那句话。
「秦汉，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这辈子。
他看了一眼面板。
一百万。
够他爸做三次手术。
也够他记住这辈子的窝囊。
他没接任务。
但他记住了。
三十天。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
他扶着栏杆往下走，脚步很轻。
脑子里还在想那五十万。
不是想报复。
是不甘心。
他这辈子，真的就这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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