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淡黄色的塑料椅子坐上去吱呀作响。
秦汉坐在椅子上，没进去。
病房门半开着，他爸躺在里面，脸朝里，看不见。
下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二十三。
还早。
去公司吧。
云海集团总部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二十三层，外墙是蓝灰色玻璃。
秦汉进电梯的时候，里面已经挤了五六个人。
他往角落里一缩，低下头。
没人看他。
他也没看别人。
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跳。
市场部在十七楼。
叮。
门开了。
他走出去，迎面撞上一股烟味。
周明站在走廊尽头抽烟。
西装是深灰色的，领带歪了一点，手指上夹着软中华。
看见秦汉，他弹了弹烟灰。
"小秦，来得挺早。"
"嗯。"
秦汉站住。
周明把烟掐了，在裤腿上蹭了蹭手。
"今天有大客户，帮忙搬点东西。"
不是问句。
是通知。
秦汉说："好。"
周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件办公家具。
"三楼会议室，跟我走。"
他转身走了，没等秦汉跟上。
秦汉跟上去。
三楼的会议室很大。
长条桌拼成一个回字形，桌上铺着白布，摆着矿泉水和纸杯。
墙边立着一排展架，上面是云海集团的介绍。
空气里飘着廉价香水的味道，混着新拆的纸箱味。
地上堆着十几摞资料，A4纸那种，蓝色的塑料薄膜还没撕。
赵德耀站在资料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看见周明，他喊了一声："舅。"
周明嗯了一声，指了指地上那堆。
"让小秦搬。"
赵德耀这才看向秦汉。
那眼神从上往下扫了一遍，跟检查货物似的。
"哦，小秦啊。"
他嘴角扯了一下。
"行吧，这边，十点钟之前搬到主会场，别弄乱了。"
秦汉蹲下去，把第一摞资料抱起来。
很沉。
纸箱边角硌着胸口，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疼。
他搬着资料往外走，没说话。
搬完第三趟的时候，他后背已经湿透了。
衬衫黏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湿毛巾。
写字楼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凉风从头顶吹下来，激得他一激灵。
但他还在出汗。
因为资料太沉了。
一摞少说二十斤，抱着走两百米，手臂都麻了。
他搬着第四摞从侧门进去，正要放下，身后有人喊。
"你往那边放！"
是赵德耀。
声音很大，像在训狗。
秦汉顿了一下，把资料放到旁边的桌上。
赵德耀皱着眉走过来，看了看那摞资料，又看了看他。
"谁让你放这儿的？"
"你说放主会场。"
"我说的是那边的长桌！"
赵德耀指着会议室正中间。
秦汉没争辩，弯腰把资料抱起来，往那边走。
赵德耀在身后哼了一声。
"真是的，干个简单的活都干不明白。"
资料搬完的时候，九点四十。
秦汉站在角落里，手臂垂着，半天没抬起来。
手指尖有点发麻，像被针扎过。
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西装革履的男人，拎着名牌包的女人，香水味混着汗味，空气都变稠了。
秦汉靠在墙边，看着那群人寒暄。
没人看他。
他是透明的。
周明站在人群中间，跟一个秃顶的中年人握手。
"王总，幸会幸会。"
"周总客气。"
赵德耀凑过去，递上名片，点头哈腰得像个店小二。
秦汉移开目光。
他搬着别人的合同，跟搬砖一样。
区别是搬砖还有工钱。
十点钟，海润集团的人到了。
会议室门口一阵骚动。
秦汉抬头看了一眼。
领头的是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黑色职业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一张冷淡的脸。
沈幼薇。
海润集团的千金，沈海润的女儿。
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林婉儿，沈幼薇的闺蜜。
沈幼薇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沈幼薇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
周明迎上去，脸上堆着笑。
"沈小姐，久仰久仰。"
沈幼薇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涂颜色。
其他人围上去，递名片，自我介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秦汉靠在墙边，又低下了头。
他不知道沈幼薇是谁。
也不想知道。
对接会开始了。
PPT投影在墙上，讲解员站在台前，声音被话筒放大，听着像从水底传来的。
秦汉站在角落里，听了一会儿，困了。
他昨晚没睡好。
在医院陪床，折叠椅太硬，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眨了眨眼，把注意力拉回来。
台上在讲什么市场份额、战略布局、合作共赢，全是废话。
他听得进去才怪。
他往边上挪了挪，找了个柱子靠着。
柱子后面凉快一点。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
"小秦！"
是周明。
秦汉探出头。
周明指了指门口。
"去，把侧门那边的资料补一下。"
秦汉点点头，绕着墙根往外走。
侧门连着一条走廊，通向后勤仓库。
走廊很窄，两边是水泥墙，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声音。
秦汉抱着最后一摞资料，往仓库方向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转角很急，他怕撞上人。
他往左边探了探头。
没人。
他迈步走出去。
然后肩膀撞上了什么东西。
很重。
他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资料脱手，哗啦啦撒了一地。
白纸在走廊里飞，像下了一场雪。
他愣了一秒。
然后蹲下去捡。
地上全是纸，还有几本文件夹，摔开了，夹子散了一地。
他一本一本往起收，动作很快。
手很稳。
不慌不忙。
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习惯了。
弯腰捡东西这事儿，他从小干到大。
捡麦穗、捡砖头、捡别人扔掉的矿泉水瓶。
蹲在地上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长没长眼？"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尖，很冲。
"这是沈小姐！撞伤了你赔得起吗？"
秦汉没抬头。
他继续捡。
把散落的文件夹摞起来，塞回资料堆里。
纸不够，他就一张一张捡。
弯腰，低头，手指快速划过地面。
那双手很瘦，皮肤底下青筋凸出来，像干枯的树枝。
但很稳。
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有人站在他面前。
挡住了头顶的光。
他感觉到一道影子落在地上。
但他没抬头。
他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来，站起身，抱着那摞资料，微微点了一下头。
不是道歉。
是惯例。
撞了人，点个头，算是招呼。
然后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背影消失在拐角。
没回头。
沈幼薇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刚才被撞的地方。
不疼。
她也没看清对方的脸。
只看见一个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短短的，瘦瘦的。
他蹲在地上捡东西的时候，很专注。
像周围的人都不存在。
被呵斥了也不抬头。
捡完就走了。
连看她一眼都没有。
不是故意的。
是真的没注意。
她站在那儿，想了一秒。
林婉儿在旁边拉她。
"幼薇，怎么了？"
沈幼薇收回目光。
"没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那头已经没人了。
秦汉把资料放进仓库，拍了拍手上的灰。
任务完成了。
他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刚才撞的是谁？
不知道。
也不重要。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一点二十。
还有半小时下班。
他往回走，走到会议室门口，没进去。
周明在里头陪着笑，赵德耀在角落里递名片，其他人在鼓掌，在寒暄，在交换资源。
他靠在门边，继续当透明人。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外涌。
沈幼薇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林婉儿和几个下属。
经过秦汉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
她看了周明一眼。
"那个人是谁？"
她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周明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秦汉正靠在门边发呆。
"哪个？"
"刚才在走廊里，撞到我的那个。"
周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秦汉，眉头皱了一下。
"哦，小秦啊，我们市场部的。"
沈幼薇没说话。
她看了秦汉一眼。
秦汉还靠在门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脊背上，能看见脊椎的形状。
很瘦。
林婉儿拉了拉她的袖子。
"幼薇，走吧，车在楼下。"
沈幼薇收回目光。
"嗯。"
她走了。
经过秦汉的时候，裙摆带起一阵风。
秦汉没注意。
周明送完人，回来找秦汉。
他站在秦汉面前，皱着眉。
"你今天怎么搞的？"
秦汉没说话。
"撞到人家沈小姐，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秦汉说："不知道。"
周明噎了一下。
"她是海润的千金！沈海润的女儿！你撞了她，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秦汉说："没事，她没受伤。"
周明盯着他看了两秒，气得笑了。
"行，你行。"
他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
"今天加班？回去写份检讨，明天交。"
秦汉嗯了一声。
周明走了。
秦汉靠在门边，继续发呆。
检讨。
又写检讨。
他这个月已经写了三份检讨了。
迟到检讨、开会没带笔检讨、打印文件格式不对检讨。
现在又加一份撞人检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蹲在地上捡资料的时候，手心蹭破了一点皮。
有点疼。
但他没在意。
他只是想不通一件事。
海润的千金。
他低头想了想。
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又不是故意的。
走廊那么窄，转角又看不见人，撞一下很正常吧。
他摇了摇头，不想这些了。
该下班了。
电梯里很挤。
秦汉又缩在角落里。
旁边是两个女同事，在小声聊天。
"今天那个沈小姐好漂亮啊。"
"是啊，气质真好，不愧是千金。"
"你看见没，她戴的那块表，至少二十万。"
"废话，人家什么身份。"
"唉，人比人气死人。"
秦汉低头看着手机。
余额还剩一千多。
下个月房租都不够。
他退出微信，打开短信。
还是那条扣费通知。
移动公司提醒他，话费余额不足二十元，请及时充值。
他看了看，又退出了。
电梯门开了。
他走出去，往公交站方向走。
阳光很晒，他眯了眯眼。
想了想，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
二十三层，蓝灰色玻璃，在阳光下反着光。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路上车很多。
他穿过马路，混在人群里，像一粒沙子掉进沙漠。
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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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新书期每一票都值钱，你们投的不是推荐票，是秦汉逆袭路上的每一块砖。 现在每天更新几章、能不能上推荐，全看宝子们手里的票。投了，明天接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