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城中村的小巷子里没什么人。
秦汉站在巷口，低头看了看自己。
衬衫洗得发白了，袖口那圈毛边还在。这件衣服他穿了三年，从入职到现在。洗了不知道多少遍，软得跟抹布似的。
但干净。
他把口袋里那张请帖翻出来，四折的纸已经有点皱了。他展开，又叠好，塞进衬衫口袋。
不是去搞事。
就是去看看。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铁牛回消息了：放心，你爸那老子盯着呢。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
楼上有户人家在晾衣服，滴下来的水落在地上，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
他看了一眼，转身往巷口走。
公交车很挤。
秦汉站在后门边，肩膀被人蹭来蹭去。
旁边一个大妈拎着菜篮子，里头探出半截葱叶子。他闻到了葱味、白菜味、还有不知道谁嘴里的韭菜味。
挺好闻的。
比他身上那股泡面味强。
有个小孩在哭，声音尖得刺耳。年轻的妈妈在哄，一口一个"乖"，"别闹"。
秦汉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车窗外的风景从破旧的店铺变成整齐的街道，再变成玻璃幕墙的高楼大厦。
公交车到站了。
云海酒店。
他挤下车，站在五星级酒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旋转门，落地玻璃，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亮得晃眼。
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有人在开门，有人在寒暄，个个穿得人模狗样。
这地方的地面比他城中村出租屋的床还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大理石地面滑得反光。
秦汉走进去，鞋底踩在地上，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他没有停顿，也没有左顾右盼。就是低着头，往前走。
两只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下。
"先生，请出示请帖。"
声音从侧面传来。
秦汉停下脚步，转头。
是个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眼睛却没在笑，上下扫了他一遍。
他从口袋里掏出请帖，递过去。
门童接过去，翻开，看了看。
又看了看他。
那眼神不凶，但意思很清楚——"你确定这是你的？"
秦汉把请帖又往前递了递。
门童又看了两秒，把请帖还给他，侧身让开。
"请进。"
语气说不上冷淡，但也绝对算不上热情。
就是那种"放你进去，但你自己找丢人"的调调。
秦汉接过请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穿过大堂，上了楼梯，二楼，宴会厅。
门口站着个服务员，笑容比门童真诚一点："先生，请这边走。"
他被领进了一扇大得夸张的门。
二十桌。
灯光暖黄，花团锦簇。
桌上摆着红布，椅子套着白色椅套，每张桌上都有一瓶看起来很贵的酒。旁边还有一碟碟的坚果和糖果，包装精致得像是工艺品。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端着杯子，聊得热火朝天。
有人穿西装，有人穿礼服，有人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有人手腕上戴着名表。
说话的声音很大，笑声更响，像是在比谁更有钱似的。
秦汉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没人在看他。
他找到角落里一张空桌，走过去，坐下。
椅子很软。
比他的床软多了。
桌上的糖是费列罗，茶杯是瓷的，纸巾是叠成花的形状。
他没碰。
就是坐着，看着。
看着穿着礼服走动的服务员，看着端着酒杯敬酒的宾客，看着墙上那个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打着字，滚动播放：
"赵德耀先生、周雅婷小姐订婚快乐，百年好合！"
订婚快乐。
百年好合。
他默念了一遍这八个字，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周雅婷今天穿了一条白裙子。
不是婚纱，比婚纱短一点，露着两条腿。脚上是一双银色细高跟，走起路来哒哒响。
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坠子是个小太阳，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在人群里穿梭，脸上挂着笑，见谁都打招呼。那笑容很甜，甜得挑不出毛病。
秦汉认识那个笑容。
当初她对他笑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
后来就不是了。
赵德耀站在她旁边，西装笔挺，头发打了发胶，苍蝇落上去都打滑。
他正在跟几个中年人敬酒，那几个人穿着考究，一看就是有钱人，笑得满脸褶子。
秦汉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赵德耀的时候。
那时候赵德耀刚来部门，周明领着他跟组里的人打招呼。赵德耀笑嘻嘻的，见谁都握手，嘴里说着"以后多关照"。
他当时觉得这人挺客气的。
后来他才知道，客气跟尊重是两码事。
"你是……哪位？"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秦汉转头，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圆脸，有点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歪了。
"朋友。"
"朋友？"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我怎么没见过你？"
秦汉没回答。
男人又看了他两眼，像是觉得他奇怪，但也没多问，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看了过来。
然后是更多的人。
不是敌意，就是那种"这人谁啊"的疑惑。
角落里坐着个穿旧衬衫的，周围全是西装礼服，格格不入。
像混进羊群的一只土鸡。
有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嘀咕什么，眼睛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有个男人端着酒杯，装作不经意地走过，余光扫了他一眼，又走了。
秦汉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他没躲，也没低头。
就是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
不重要。
他本来就不是来社交的。
赵德耀正在主桌旁边跟人碰杯，余光扫到了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他愣了一下。
那件衬衫他见过。
在办公室里见过无数次。
他本来以为秦汉不会来。
来干什么？自取其辱？找不痛快？
但他来了。
穿着那件旧衬衫，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人搭理，像个透明人。
赵德耀嘴角慢慢勾起来。
有意思。
他放下酒杯，跟旁边的人说了声"失陪"，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往角落走去。
宾客们注意到他的动作，纷纷让出一条路。
主角嘛，走哪儿都是焦点。
他走到那张桌子旁边，低头看着秦汉。
"哟，"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旁边几桌的人听见，"秦汉，你也来了？"
秦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
就一个字。
赵德耀等着他说点别的。
比如质问，比如控诉，比如质问周雅婷为什么要嫁给他。
比如"你凭什么"。
比如"你会后悔的"。
比如“祝你们幸福”。
但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声"嗯"。
像是在回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赵德耀有点失望。
他本来想看看秦汉气急败坏的样子。
不过没关系。
当众羞辱才够味。
"行，你坐着。"
他拍了拍秦汉的肩膀，转身往主桌走。
宾客们还在议论纷纷，但声音小了很多。
有人问："那人谁啊？"
有人答："不知道，看着像混进来的。"
又有人说："赵总好像认识他？"
没人知道答案。
赵德耀回到主桌，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
"各位——"
宾客们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主桌。
赵德耀端着酒杯，站在那里，扫视了一圈，像个领导在做报告。
"今天是我和雅婷的好日子，大家能来，我们很荣幸。"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在正式开席之前，我想给大家介绍一个人。"
他抬起手，指向角落。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看过去。
秦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边坐着的那位，"赵德耀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是我的未婚妻的前男友。"
全场哗然。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又迅速压下去，变成嗡嗡的议论。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聚焦到秦汉身上。
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捂嘴偷笑。
那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身上。
他没有动。
也没说话。
就是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周雅婷的脸色变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裙子的手指发白。
但她没说话。
赵德耀站在主桌旁边，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像是在欣赏自己导演的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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