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仪炸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
——虽然寒辰逸有那么一瞬间希望它是！
至少炸出来的碎片，让他不用去面对那屏幕上那串荒谬至极的数据。
屏幕上的数字红得刺眼，在空气中悬浮，显示出七个狰狞的数据：
愤怒：9.9
恐惧：9.9
悲伤：9.9
厌恶：9.9
羞耻：9.9
嫉妒：9.9
绝望：9.9
七个数值都是9.9！按照常理来说人类情绪值超过9.5就会昏迷，超过9.8就会引发心跳骤停！
而现在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断气前的0.3秒内，同时，同步，同峰值地体验着这七种极致的负面情绪。
“这……这不可能！”寒辰逸惊呼道，但是舌尖反馈回来的那股铁锈与腐烂尸体混合的诡异味道，让他的味觉尖叫。
他的味觉共感从来不说谎：愤怒是烧焦的辣椒，恐惧是带着腐臭味的水，而现在，他尝到的是由七种极致的负面情绪搅拌而成的，令人作呕的鸡尾酒。
“这违反所有的心理学定律！违反了生理学基础！违反……”他喉结滚动，仿佛咽下了那股不存在的味道，“……违反常识！”
助手陈启明站在3米外，脸色苍白，他颤颤巍巍道：“寒老师，是不是仪器坏了啊？”
寒辰逸冷静道：“你记住，情绪监测仪不会出现故障。”
寒辰逸戴上机构特制的乳胶手套，表面流动着银色的纹路，那是情绪导体材料，能让他接触到残留在人体内的情绪。
“这仪器只会说真话，残酷而不讲道理的实话！”
他缓缓走近解剖台。
死者景致文，四十二岁，著名的心理咨询师，专门攻克创伤后的应激障碍治疗，就在二十四小时前，他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心理咨询室里，死因为急性心因性休克。
人话说：被吓死的。
现场没有暴力痕迹，没有闯入痕迹，但是监控显示死者独自在里面坐了四个小时，随后突然抽搐，大喊大叫，七窍流血死亡。
让人觉得更加诡异的是，咨询室里的情绪检测仪收到了七种不同的情绪记录，那七种情绪同时冲顶！
协会同时收到警报，派了一名三级清理师去现场，那人回来后写了一份模糊至极的报告，申请转交五星清理师处理。
于是报告跑到了寒辰逸手里，整个协会里最年轻的五星清理师，专门接手蹊跷案子。
“准备记忆回溯吧。”寒辰逸说道。
陈启明咽了口唾沫，从手里的安全箱里拿出一个头盔状的东西，记忆提取器。协会里的管制设备，根据实验得出的结论，它只能用在活人身上。
但是景致文的情况特殊，特殊到协会高层下了军令，不惜一切代价，查清事实真相。
头盔戴在死者头上，寒辰逸连接进入终端。
先是一片黑暗，然后，门被推开，景致文的记忆进入眼帘。
记忆回溯是一种特殊的体验，你不是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记忆，你是站在当事人的感知边缘，去用他的眼睛看，用他的耳朵听，尝他尝过的味道，闻他闻过的气味。
可是景致文的记忆清晰得反常，像一段精细校准的影像，而这并非濒死前的混乱画面，这反常的清晰，让寒辰逸心跳猛地一滞。
在咨询室里，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地面上。
景致文坐在他那张精致的皮椅上，对面是一张一模一样的空椅。
然而诡异的是，他在说话：“我理解您的痛苦。”景致文声音温和，带着心理咨询师特有的、恰到好处的共情。
“但是我们必须明白，情绪它们不是我们的敌人，它们是信使，它们可以准确地告诉我们哪里出现了问题。”
他停下来，静静地看着空荡荡的椅子，仿佛在倾听。
可是他对面椅子上根本没有人，只有景致文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对着空荡荡的椅子。
“您说您总是感到被别人注视着？”景致文身体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即使在独处时也是如此吗？”
……
“那您这种感觉持续多久了呢？”
……
景致文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带着那种专业性与距离感的关切，然后露出更真实的疑惑。
“您是说……您觉得您的情绪，不属于您自己？”景致文身体微微前倾。
他忽然僵住，眼睛瞪得老大。
“你说什么？”景致文的声音极其沉重，“您说……您没有脸！”
在这瞬间，咨询室的灯光闪了一下，然后空荡荡的椅子上，多了一道存在，它有人形的轮廓，却在最关键处坍塌。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构成脸的要素，
没有五官，没有肤色，没有任何起伏，纯粹是一种空白，不是虚无，那不是一张空白的面具，而是一张“脸的缺席”。
“脸”这个概念被粗暴地剜去后，留下的是一个咄咄逼人的认知黑洞，你的大脑拼命想为其填补五官，却在即将完成的瞬间被一次次清零。
无面！
但是寒辰逸能感觉到他在笑——不是看到，而是直接感觉到，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愉悦的笑。
景致文站了起来，他后退一步，身体撞到书架，他声音颤抖：“你……你到底是什么！”
无面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景致文突然开始浑身颤抖，抽搐。
他不是癫痫那种有节奏的抽搐，而是七种不同的抽搐在他身上同时发生：
他左手愤怒地握拳，右手却因恐惧而痉挛；左腿绝望到发软，右腿却嫉妒到绷直；
他的面部却扭曲成悲伤的哭相，但是眼神让人感到厌恶，嘴巴里发出羞耻的呜咽。
这七种情绪，七种极致的、本该互斥的体验，却在他身上同时发生。
“啊！”
景致文的惨叫被七种和声撕碎，变成非人的噪声。
然后他惊恐地倒下了，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那张空椅子。
椅子上的无面人俯下身子，那张缺席的脸，贴近景致文那濒死的脸庞。
寒辰逸听到了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在他意识里直接响起的，细腻的声音。
那声音在说：“第一个。”
随后，寒辰逸的意识猛地被弹回，他一把扯掉连接线，踉跄地向后退去，后背砰的一声撞到解剖台边缘上。
“寒老师！”陈启明急忙跑过来扶住他。
寒辰逸浑身颤抖，他缓过神来，摆了摆手，陈启明接了一杯水递给他，他快速拿起水杯漱了漱口。
这会儿他嘴里全是七种情绪的混合味道，不！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空白，这种混合味道，强烈地刺激着他，让他剧烈干呕，随后他直起身来，擦擦嘴角的呕吐物。
“您看见什么了？”陈启明好奇地问。
回想起那一幕场景，寒辰逸浑身剧烈颤抖。就在无面人俯身时，周围的光线剧烈扭曲、变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一个没有脸的存在，他杀了景致文，用情绪。”
“情绪？情绪怎么杀人呢？”
“让它们同时达到峰值，”寒辰逸盯着尸体灰白的脸，“这就如同在血管里同时打进七种剧毒的药，而且每一种都恰到好处，让心脏神经，所有系统在几秒内崩溃！”
随后他缓步移动到水池旁，在镜子上看着满头大汗的自己，镜子里印着一张二十九岁的脸，表情因为常年处理极端事件而异常平静。
他疲惫地靠在墙上，对着陈启明说：“上报协会，定性为异常情绪实体攻击，危险等级，暂时定为A级。”
“建议封锁现场，隔离所有接触过尸体的人，这些人都要隔离观察，包括我们。”
陈启明此时脸色十分苍白，他颤颤巍巍地说：“A级？可是协会10多年都没有出现过A级事件了！”
“所以说，要更加小心！”
寒辰逸脱下手套，扔到生物危害箱里，“对了，景致文的访客记录调查了吗？”
查了。但奇怪的是，他今天下午的访客记录为空，监控也显示只有他一个人进入咨询室里。
“一个人？”寒辰逸想起画面中的那把空椅子，“那他是在跟谁说话？”
陈启明摇了摇头。
“看来这个案件蹊跷得很，疑点重重，”话音刚落，寒辰逸就从外套中取出私人的情绪监测仪，这巴掌大的小黑盒子，屏幕常亮，在工作时显示绿色的数据，但这个仪器现在一片漆黑。
寒辰逸疑惑道：“嗯？这玩意儿咋不亮了呢？”
他按了按开机键，没有反应，他插上充电宝，依然没有反应。
陈启明凑过来说道：“这玩意坏了？”
“不应该。”寒辰逸紧皱眉头，这玩意儿是军用级别加固的，上次从3楼摔下去都没事情，这次怎么会？
然后寒辰逸用力地拍了两下，屏幕这才亮起，紧接着警报响起，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高浓度情绪污染，建议立即隔离，距离：0米！
寒辰逸缓缓抬头看向尸体，现在这里就他和景致文两个人，以及一具尸体。
他和景致文。
监测仪在他手掌心里疯狂震动，尖叫着示警，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后齐齐定格，落在一行死寂的数据上：
愤怒：0.1
恐惧：0.1
悲伤：0.1
厌恶：0.1
羞耻：0.1
嫉妒：0.1
绝望：0.1
全部是标准的0.1，静息状态下的完美基线！
可是寒辰逸嘴里还有那七种情绪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心脏还因为记忆里的恐怖景象而在狂跳，检测仪却说他平静如水。
瞬间，一个让他浑身感到冰凉的结论砸了下来：检测仪在对他说谎！
他们回到公寓时已经接近午夜，寒辰逸住在城南一栋老旧小区的顶层。
在四十平米的小房间里，除了床、书桌和满墙的情绪学著作，其他什么都没有。这是协会分发的安全屋，说是“避免情绪残留，污染私人空间”。
但是他又怎么不清楚，五星清理师是高危风险职业，说不定哪天就失控了，住得偏僻点，出事情了好隔离。
他随后脱掉外套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打在脸上，稍微冲掉了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味。他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神疲惫，下巴上冒出青茬，左边的颧骨上有一道淡淡的疤。
那是他三年前清理快乐暴徒留下的，那玩意儿能让人的快乐中枢过载，让受害者在快乐中感到窒息而死亡。
最后还是寒辰逸及时赶到，徒手制服了他，然后在协会的报告中写道：
报告中没写“采用物理手段进行无害化处理”，他当时满手是血，站在一具笑到扭曲的尸体旁，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在那儿笑了10秒钟。
从那次任务开始，他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情绪本身没有善恶，但纯粹到极致的任何一种，都是足以摧毁心智的毒药！
他站在水池旁，用手抹了抹脸，抬起头，浑身僵住，镜子里，他的脸是模糊的。
不是水汽影响而产生的模糊，就像是五官在边缘处融化，眼睛还在，但是眼眶里的东西失去了焦点，鼻子还在，但是鼻孔里的阴影在蠕动，嘴唇还在，但是线条正在消失。
他正在变成一张没有特征的脸，不！是……无面！
寒辰逸浑身颤抖，他猛地闭上眼睛，随后睁开。
镜子恢复正常，这让他觉得自己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
他靠近镜子，仔细看着自己的脸，瞳孔颜色正常，但在瞳孔深处，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是另一张脸，没有五官，是一张缺席的脸，更让他感到惊恐的是，那张脸居然在笑。
寒辰逸倒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凉的瓷砖，心脏在狂跳，嘴里的那股怪味再次涌上来，但这次带了点铁锈味儿。
他死死地盯着镜子看，然而镜子里的人也在同样地盯着他。
1秒，2秒，3秒……
10秒过后，什么也没发生，他松了一口气，伸手去够毛巾，可就在手指碰到毛巾的一瞬间，镜面却发生了变化。
这不是那种单纯的影像变化，而是镜子本身，就在那玻璃的更深处，流出了一股暗红色的液体，在镜面上蜿蜒流动，形成几个字：
欢迎回家，另一个我！
寒辰逸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个雕塑，手还捏着毛巾，但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行字。
随后血字开始融化，向下流淌，在镜子的底下重新形成一行更小的字：
检测仪没坏，是你坏了。
然后，血字缓慢消散，似乎有一个令人不安的，模糊的数字一闪而过：
07?
接着一切都消失不见，寒辰逸盯着镜子，镜子里倒映着他那张惨白的脸，还有在他脸上许久未见的，纯粹的恐惧！
但他没有见到的一幕是，副驾驶的位置上，他那个用了十年的手机，屏幕亮起，随即又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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