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寒辰逸紧紧地盯着浴室里的镜子看了三天。
但是那行血字再也没有出现过，镜面光滑，干净清晰，水滴从老旧的水龙头滴下。
寒辰逸这几天像疯了一样，什么手段都使上了，用酒精擦，用刀刮，甚至本该对付恐惧怪物的情绪干扰仪对着镜子照了半个小时，镜面却毫无变化。
但确实，有些东西变了，检测仪依然在说谎！
寒辰逸对检测仪连续做了十七次校准测试，把仪器贴在愤怒路人的背后，数值飙到了8.7；凑近哭泣的小孩子，仪器数值冲到7.9；甚至对着电视机里的血腥恐怖画面，仪器也忠实地显示出厌恶和恐惧的数值。
可是一旦把这玩意贴回胸口，这七个数值便死死钉在0.1，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他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
“你坏了，”他对着镜子说，声音在空荡的浴室里回荡，“要么是你，要么是我。”
镜子里的男人回看着他，血丝爬满了眼球，就在这三天里，他睡了不到10小时，因为他每一次闭眼，记忆里那张“缺席的脸”就会出现在他的梦里，依然没有五官，但是寒辰逸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在笑，那种非人的、像是在看小丑一样的喜悦。
第四天早上，通讯器响了。
在协会的紧急通讯频道里，血红色的优先级标识在屏幕上跳动，寒辰逸接通，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传来技术部老王沙哑的声音。
“李明……出事了。”
寒辰逸愣了一秒，没反应过来：“哪个李明？”
“就在三天前和你一起处理景致文案子的那个二级处理师，”老王的呼吸声很重，在电话那头传来仪器嘀嘀的报警音。
“他在家里面疯了，他的情绪读数……你自己看看吧。”
通讯器屏幕上显示出一串实时变化的信息流，寒辰逸只是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愤怒：9.8（持续上升）
恐惧：0.0（异常）
悲伤：0.0（异常）
厌恶：0.0（异常）
羞耻：0.0（异常）
嫉妒：0.0（异常）
绝望：0.0（异常）
“单情绪峰值！这……怎么可能！只有愤怒，其他全部归零，这绝对不可能，人类的情绪都是联动的！”
“我他妈知道那不可能！”老王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吼出来的，“李明现在在他家客厅，他徒手撕了半面承重墙！”
“然后他老婆报警了，警察到现场一看，直接就转给我们了，寒辰逸你是最后接触他的人，你熟悉他，我需要你来处理！”
“处理吗？”
听到处理两字，寒辰逸的手紧紧地握住了电话，“那现场……封锁了吗？”
“这里方圆五公里已全部封锁，情绪隔离场撑不了几分钟了，他的愤怒值还在飙升，一旦突破临界点，别说隔离场，整条街的人都得给他陪葬！”
老王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寒辰逸，我知道你最近几天不对劲，检测仪记录显示你这三天情绪处在基线0.1上，你知道……”
寒辰逸打断老王的话，冷静地说：“我知道，我现在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但是寒辰逸，李明他相信你，他在失控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所以现在，我只问你一句：你能处理吗？”
寒辰逸转过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叹了一口气：“给我地址。”
李明住在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里，等寒辰逸到的时候，整个小区里的人全部被清空，黄色的警戒线格外刺眼，协会的特勤部队把整个小区围了整整三层，所有人都全副武装地准备着，手里的情绪稳定器闪烁着幽蓝色的光。
寒辰逸来到指挥部，现场的指挥官是一位女性，寒辰逸还记得她叫吴青，三级清理师，协会里专攻愤怒怪物的清理，她看到寒辰逸，没说话，而是递过来一个平板。
寒辰逸看到后皱起眉头，同时也在脑中快速思考对策，愤怒值实时监测的值为9.84，还在持续上升，其他六项归零已超2小时！这是怎么回事？难道？
吴青无奈地说：“寒辰逸，我们尝试了三种镇静方案，全部无效，他的愤怒，很纯粹，没有掺杂任何其他情绪，就像有人把他的其他情绪全部抽干，只剩下愤怒。”
“抽干？”寒辰逸重复着。
“对，而且他的情绪怪物……我直接给你看视频吧。”
吴青从平板上调出另一段录像，是无人机拍的，视频里，李明家里一片狼藉，一个身高将近3米，由暗红色雾气凝结而成的人形，正在捶打墙壁，那是李明的愤怒实体化了。
这种情况通常是清理师失控后，情绪怪物脱离宿主自由行动。
但是寒辰逸注意到那里有一个异常，那个怪物的脸上，竟长着李明的五官，他在用李明的表情嘶吼，在用李明的嘴咆哮！
“看到了吗？”吴青的声音紧张，“怪物在模仿宿主，不，不是模仿，而是它在变成宿主！”
寒辰逸平静地还回平板：“我进去处理。”
“什么？你疯了！单情绪峰值达到9.8，你进去不到3秒就会被同化的！”
“但是他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寒辰逸穿戴上防护服，“他可能想告诉我点什么。”
“他或者想拉你当垫背！”吴青死死地盯着他，“寒辰逸，我直说了，协会里都在传，景致文的案子有问题，你也有问题。”
吴青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盯着寒辰逸的脸，似乎想从上面得到什么信息。
“但他现在疯了，而你现在还好好的，而且你的监测仪……”
她指了指寒辰逸胸前的那个黑色小方块，“老王说你的情绪全在基准线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要么死了！要么监测仪坏了！”寒辰逸拉上防护服拉链，他的声音隔着面屏传出来有点儿闷，“等我出来了，你再判断我是哪种。”
他没有等吴青回答，转身径直走向了小区，情绪隔离场像一层膜，隔离掉了异常的情绪，把愤怒锁在了里面。
当寒辰逸走进小区的时候，嘴里的味道变了。
苦，极致的苦味，混着铁锈和烧焦的塑料味道，这是愤怒的味道。
但是，过于纯粹，正常人的愤怒是夹杂着悲伤不甘的，但是这里的是被提纯过的，不掺杂任何情绪。
寒辰逸走进楼道，爬上楼梯，越往上，那味道就越浓，等他到4楼时，他已经需要刻意控制呼吸，防止被这股纯粹的愤怒污染。
检测仪在胸口疯狂震动：检测到高浓度单情绪污染，建议立即撤离！
寒辰逸没有管他，他推开安全门，进入走廊。一眼望到尽头，那就是李明的家。
李明的家在402，寒辰逸一眼看去，门已经没了，门框扭曲变形，被巨力扯开，房间里传来连续不断的锤打声，和阵阵嘶吼。
寒辰逸站在门口，此时的他内心里没有一丝波动，他走进屋，客厅的情况比他想象得更加糟糕，不是那种混乱，而是彻底抹除！
所有家具都被砸成碎片，然后又被进一步碾成粉末，均匀地铺在地面上，墙壁上坑坑洼洼，露出里面的钢筋。
李明本人就站在客厅中央，他的身体膨胀了将近一倍，皮肤变成暗红色，皮肤上浮动着如同血管般的黑色的纹路，他的眼睛，是两个燃烧的红色孔洞，没有眼球，只有火焰！
就在他身后，那3米高的愤怒怪物正在捶打墙壁，怪物每一次挥拳，整栋楼都在颤抖。
“李明！”
那红色的怪物停下动作，缓缓转头。
在他脸上，李明的五官清晰可见，甚至能看清李明脸上的特征，同时能看出他习惯性皱眉时拧出的川字，但是他的五官是僵硬的，就跟一张面具一样，贴在怪物的脸上。
怪物张开嘴，发出声音，是李明的声音，但是那声音又变了味儿。
“寒……辰……逸！”
寒辰逸没动，他盯着李明，或者说是李明曾经的眼睛。
“李明，”寒辰逸开口平静地说，“能听见我说话吗？”
李明的头歪了歪，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提线木偶，他喉咙里发出声音，那些音调一个一个地往外蹦。
“监测……仪！”
“监测仪怎么了？”
“撒……谎！”他抬起手，缓缓指向寒辰逸胸口的小黑盒子，“你的……也在说谎！”
“什么！”此时一股凉意蹿过寒辰逸后背，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压紧：“谁告诉你的！”
李明没有回答，但是他身后的怪物动了，一步跨过5米距离，暗红色的巨掌朝着寒辰逸拍过来，掌风间带着纯粹的怒意。
他迅速侧身翻滚，暗红色巨掌掠过他的后背，防护服的布料瞬间焦黑，卷曲，寒辰逸顺势从腰间抽出情绪稳定器，周围的顶端镶着情绪抑制晶体，在一般情况下，可以削弱甚至打散情绪怪物。
寒辰逸按一下启发按钮，一道蓝光从顶端发出，打在了怪物胸口，但怪物却毫无反应。
那怪物甚至没有停顿，反而有一掌拍来，寒辰逸缩起头来躲过，他将短棍改刺为扫，击中了怪物的腿部，蓝光闪烁，但是怪物体表的红雾只是波动一下，然后恢复原样。
“没有用的……”李明声音沙哑地说，他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这场战斗，“他进化了！”
寒辰逸翻滚至墙边，惊险躲开第三掌，怪物的每一次攻击都裹挟着纯粹的物理蛮力和更致命的情绪碾压，即便有防护服过滤，但那提纯过的愤怒仍如细针般，丝丝缕缕地扎进他的意识屏障。
“怎么进化的？”寒辰逸问，同时快速计算着距离，客厅的空间太过于狭窄，怪物的体型又太大，每次攻击都要大幅度动作才能躲过，这会儿，他希望他的动作能够快一点。
“他……给我看了真相！”
“谁？无面人吗？”
李明浑身突然一震，那名字像一个开关一样，让他蹲下身子，抱住头，发出非人的惨叫，与此同时，怪物也停住了，表情扭曲，雾气翻腾。
机会来了！
寒辰逸猛地蹬了一脚墙壁，借力扑向怪物，他没有用稳定器，而是徒手。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一种本能，某种埋藏在大脑深层的指令，也可能是这几天镜子中的血字与说谎的检测仪所催生出的躁动。
他伸出手，插进怪物胸口那团最浓的红雾中。
这个怪物的触感让他感到很奇怪，不像雾气，有点像糖浆。
在黏稠的红雾中，他的手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怪物疯狂吼叫，那绝非愤怒，而是充满了惊恐的惨叫，它试图后退，但寒辰逸狠狠地抓住那东西，猛地拽出。
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体，在他的手掌心里，猛地收缩，然后晶体表面开始皲裂，寒辰逸下意识地想松手，但是晚了，晶体在他手掌心里猛地炸开，透露出刺眼的白光，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形成，只有纯白的光，在他的视网膜前面，形成了一张模糊的面孔，那是他的脸！
光芒在房间里持续了3秒，然后散去，寒辰逸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掌心有一道暗红色印记，形状很奇怪，像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的剪影。
“寒……辰……逸。”李明躺在地上，声音微弱，寒辰逸赶过去，单膝跪地，扶起他：“我在，你现在怎么样？”
“它……给我看了，”李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瞳孔涣散，“真相……我们……都是假的。”
“什么假的？说清楚。”
“记忆、情绪、人格……全是嫁接的……他在等。”
“等？等什么？”
“等我们……自己发现……是……假的，”李明突然笑了，五官扭曲“然后……替换……就……完成了。”
然后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死死地抓住寒辰逸的胳膊，“小心！小心……你的……监测仪！”
李明用最后一口气，说完了这段话。
寒辰逸还跪在那里，手上还残留着李明最后的体温，客厅里安静无声，他缓缓地站起身，叹了口气，走向门口。
楼下的小区里，吴青的声音传来：“寒辰逸，你还好吗？监测仪检测到愤怒值归零了！”
他没有回答，走下楼，径直穿过人群，走到警戒线外，吴青和那些外勤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打探里头的情况。
寒辰逸摆了摆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情绪检测仪，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字：
检测到高浓度单情绪污染。
正在清理历史记录。
清理完成。
当前情绪读数：
愤怒：0.1
恐惧：0.1
悲伤：0.1
厌恶：0.1
羞耻：0.1
嫉妒：0.1
绝望：0.1
全部还是标准基线，但寒辰逸的掌心还在发烫，那无面的剪影，还在皮肤下微微波动。
吴青还想说些什么，被寒辰逸打断了：“李明死了，失控已处理，写报告吧，就说他情绪过载，怪物反噬寄生，我不得已，已经无害化处理。”
“可是你的手……”
“擦伤，”寒辰逸拉下防护服的袖子，遮住那只手，“我累了，先回去了，这里交给你们处理了。”
他随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很平静，每一步走得都很稳，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坐进驾驶室，抬起手，盯着掌心那个无面的，暗红色印记。
随后他发动车子，开出了三条街，在一个红灯面前停下时，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新的信息：
“徒手撕碎进化体，不愧是你，07号。”
“但记得下次戴手套，情绪结晶会留下印记的，协会会看到的。”
——你的监护仪
寒辰逸愣住，前面的红灯变绿都没有发觉，直到后面的喇叭响起。
寒辰逸回过神儿来，拿起那部手机，屏幕在他手指碰到时自动亮起，进入通讯录，联系人……只有一个。
名称是：另一个我。
可是那个号码栏是空的，短信记录也只有刚刚的那条，寒辰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是谁？”
信息在里头转了一圈，然后显示发送失败，随后屏幕闪烁，弹出了一行新的消息：
“我是你的监护仪，你的记录者，是你唯一的真相！”
“也是你最大的谎言。”
“回家看看镜子，有礼物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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