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寒辰逸无论怎么按,屏幕都无法再亮起,他把手机猛地扔到副驾驶的位置上,然后猛踩油门。
二十分钟后,他匆匆忙忙地冲进公寓,冲进浴室里。
镜子里还是那张苍白、疲惫的脸,掌心那枚无面的印记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但是镜子本身有了变化。
在镜子的右下角,与瓷砖的连接处,多了一行小字,那不是血字,而是刻上去的:
“情绪记录备份已恢复。”
“查看近期一周的:情绪真空期。”
“你会喜欢的。”
寒辰逸缓缓地抬起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便携式的记录仪,每个清理师都有,自动备份情绪数据,防止检测仪损坏。
他急忙调出近一周的记录,屏幕快速滚动:
4月23日,情绪正常
4月24日,情绪正常
4月25日,13:20……
空白!
连续十七分钟,没有任何情绪记录。并非基线值0.1,而是彻底空白,就好像那段数据不存在一样。
4月25日,空白十九分钟。
4月26日,空白二十一分钟。
4月27日,空白十七分钟。
今天,4月28日,从进入李明家到刚才,竟然空白三十三分钟。
然而偏偏每次空白,都是他没有记忆的时候。
寒辰逸站在浴室里,面对着镜子,死死地盯着镜子里那个同样盯着自己的人。
“你到底!”寒辰逸的声音微微颤抖,“对我做了什么!”
这时镜面开始泛起涟漪,一圈一圈,从中间散开,同时浮出影像。
那是李明的脸,却很年轻,像个刚满20岁的小伙子,穿着协会学员的制服。接着影像突然改变,五官开始慢慢融化、融合,最终形成一张没有特征的脸。
是……无面!
影像里的“人”发出的声音没有通过耳朵进入大脑,而是直接轰入了寒辰逸的意识里。
“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让你看见了真相,你本来就是空的。”
影像消失,镜子恢复了原状,寒辰逸一拳砸在了镜子上,镜子碎裂,把他的脸分割成无数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血从拳头与镜面的缝隙中流出,把洗手池里的水染成红色。
他在那里数了17秒——监测仪显示,他昨天又出现了17分钟的真空期。
真空,不是平静,不是基线,而是那种彻底的,记录被洗白的空荡!
掌心的印记一直在跳,一下,两下。跳动结束后,他现在的心跳完全错乱:心跳每分钟72次,手掌中的印记却每分钟跳动63次,掌心仿佛有另一个心脏在独立存活,按自己的节奏跳动着。
“嘀嘀嘀!”
通讯器响起,不是紧急通讯频道,而是普通的会议通知,发信人:情绪管理协会,危机应对部。
标题:A级事件“景致文案”及其衍生案件初步分析会,时间:1小时后,所有五星级、四星级清理师必须到场!
寒辰逸看了一眼发信时间,“哼,协会的风格,永远是那么急,急得像什么东西都永远追不上一样。”
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冲洗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简单包扎了一下,换掉染血的衬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协会配发的制服。
在制服的左胸上纹着一个五星徽记,领口有情绪抑制材料的暗纹,镜子被他打碎了,他只能利用窗户的反光,来整理他的衣领。
窗户外面的城市正在逐渐苏醒,一切都正常的可怕。
协会总部在城市正中心,一栋30层的玻璃塔楼,外表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写字楼,内部从15层以上开始才是清理师的工作区。
寒辰逸刷卡,走进电梯,感应器扫过他胸口的徽记,电子屏幕调出欢迎词:
“五星清理师寒辰逸,欢迎回来。”
“情绪读数:稳定。今日无排班任务。祝您会议顺利。”
熟悉的机械音在他耳边传来,他紧紧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稳定,随后闭上了眼。
电梯缓缓上升,2分钟后,17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寒辰逸快步走过消毒水弥漫的走廊,推开厚重门,进入会议室。
会议室是环形设计,中间是全息投影,周围的三圈座椅上已坐满了人,寒辰逸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五星清理师的位置在第三排。
前面几个面孔熟悉的人回头看他,表情复杂。
“消息传得还挺快嘛,李明的事情,景致文的事情还有他寒辰逸完好无损地从李明家里出来这件事,都成了他们谈论的事情。”寒辰逸心里想着。
今天主持会议的是协会的副会长,一个看起来60多岁的女人,姓秦,她没有废话,上来直接撂出一组数据。
“景致文,死亡时间4月25日下午3点17分。现场情绪监测记录如下。”
当全息投影仪投出那7个9.9时全场响起一片的吸冷声。
“经过法医鉴定,死亡原因为心因性休克,即情绪过载导致的器官衰竭,但是问题在于……”
秦副会长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
“七种极端负面情绪,理论上绝无可能同时达到峰值,人类的情绪中枢有保护机制,一旦一种情绪爆发,必会抑制其他,但是……景致文的数据显示,这七种情绪是独立、同步、等强度爆发的。”
她接着调出第二组影像,是情绪波形的模拟图,七种不同颜色的曲线,在同一时间点上完美重合。
“这种情况理论上是不可能发生的,”秦副会长推了推眼镜,“但是一天前,李明的事件给我们提供了线索。”
投影仪上显示出李明的情绪数据,只有一项情绪达到峰值,其他全部归零。
“李明的情况正好相反,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其他情绪全部被压制!注意!不是没有,而是被压制了,要知道检测仪都无法检测出来。”
她放大时间轴细节:“在愤怒值突破9.5前的0.2秒,其他六项数据全部瞬间归零!这显然不是自然的情绪变化,这很明显是外科式的情感切除!”
听到这些消息,会议室里的所有人一片死寂。
寒辰逸看着投影上的照片,那是李明档案里的标准照,年轻,笑得有点儿僵,但是现在,这个人却死了,死前,他说了一句话:“我们都是假的!”
“现在结合两个案例,技术部提出一个假设。”
寒辰逸回过神儿来,看着秦副会长调出一个模型,一个三维的大脑结构不同区域用不同颜色标注,旁边还有备注:情绪嫁接理论。
然后模型开始演示起来,一个红色的愤怒被a脑区提取,随后进入b脑区一个对应的位置,与此同时,那抹代表悲伤的蓝色开始淡化,最后消失。
“简而言之,就是将一个人的某种完整情绪,剪开,然后复制或粘贴到另外一个人身上,接收者会体验到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提供者会永远的……失去这个情绪!”
“就像景致文,我们推测,有人对他进行了七重嫁接方法,从7个不同的人身上提取七种极致的情绪,同时注入他的大脑,同志们,这不是谋杀!而是处刑,用情绪作为行刑的工具。”
“那么谁能做到这件事儿?”
秦副会长沉默了2秒,全息影像随后切换,是一张模糊的侧脸,是景致文家里隐藏摄像头拍到的。
画面里那个人,不,不能说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不断扭曲的,变化的,永远无法对焦的脸!
“我们暂时称它为无面人,”秦副会长的声音很冷,“技术部门分析了马赛克的算法,却发现这不是普通的图像干扰,而是一种情绪层面的图像屏蔽。”
“换句话来说,看到这张图像的人,情绪中枢会主动拒绝处理这张脸的面部信息,因为处理会导致过载。”
“这也就意味着这张脸,它本身是一种情绪武器。”
她随后转头,目光如炬地看向寒辰逸,“寒辰逸,你是最后回溯景致文记忆的人,请你说一下你所看到的情况。”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他感觉到手掌心的印记跳动加快。
“记忆里,景致文正在跟空椅子说话,”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但是能感觉到椅子上有东西,没有脸,只有脸的缺席,他最后靠近景致文,然后说了两个字,第一个。”
“第一个?”秦副会长皱起眉头问道:“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在李明失控时,他提到他给我看了真相。”
“什么真相?”
“他说……”寒辰逸顿了顿,选择性地说出来,“记忆、情绪、人格,全是嫁接的。我们在等自己发现是假的。”
听到这个消息,会议室的所有人都窃窃私语起来。秦副会长调出第三份材料——景致文的加密材料,该材料已由技术部破解。
“都安静一下,”秦副会长说道,“景致文在死前一周,一直在研究情绪嫁接的可能性。这是他的工作笔记片段,大家可以在全息投影上看一下:”
“如果情绪的本质是信息。那么信息就可以被存储、传输、编辑。如果情绪可编辑,那么人格就可编辑,记忆就可编辑,自我就可编辑。我们所谓的人性,不过是一套可篡改的代码。”
“那么,谁来定义正常?谁来划定人的边界?”
“实验体07号表现稳定。初始人格植入完整,情绪反应与预设吻合。下一步:长期观察,无排异。若成功,将成为完美的容器。”
日记到此就结束了,秦副会长意味深长地看向寒辰逸:“容器这个词,你是怎么理解的?”
寒辰逸摇了摇头,回答道:“不知道。”
但只有他知道,他掌心的印记每分钟跳63下,他的监测仪每天说谎,他的记忆有空缺,他是07号。
至于容器,装什么的容器?
会议继续进行,一堆人讨论技术细节、布防方案、对无面人的危险性评估。
这些东西寒辰逸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盯着全息屏上那行“实验体07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持续了三个小时的会议,终于结束,散会后,秦副会长叫住他:“寒辰逸,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秦副会长走到窗户边,背对着他:“你的情绪记录有问题。”她直接开门见山道。
“有什么问题?”寒辰逸没动。
“在过去的一周里,你总共有117分钟的情绪真空期,监测仪显示基线0.1,但是便携式记录仪却是空白,然而技术部的解释是设备故障,我看了故障报告,但你的检测仪校准记录全是优!”
她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
“在李明死前,他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接通了3秒,但录音里只有杂音。技术部分析频谱,在杂音底层提取出一个重复的波形,翻译成声音是……”
她按下控制面板,会议室的音响里传出一段噪声,但是在那个噪声的深处,确实有某种节奏传来,短、长、短、短、长。
寒辰逸听懂了,是摩斯密码,短长短短长,翻译过来是:07。
他在临死前,拼命想要告诉你的,是这个数字。
秦副会长更进一步,“07号,景致文日记里的07号,寒辰逸你究竟知道什么?”
寒辰逸手掌心的印记跳得发烫,他努力维持平静,“我不知道,那也许是巧合?”
“巧合?”秦副会长从文件夹里,缓缓地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桌面,那是寒辰逸的档案照,接着,是第二张,与第一张并排。
那是一张很旧的孤儿院存档照,拍摄日期是29年前,照片里的孩子大概才5岁,穿着过大的旧衣服,对着镜头憨憨傻笑,在左脸颊上有一颗小痣。
“这是你,协会档案记录里的你,你是城西银泰孤儿院的孤儿,在六岁被人领养,十八岁考入协会训练营,二十二岁成为清理师对吧。”
然后是第三张,同样的孤儿院,同一天,同样的衣服,甚至左颊的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但是脸不一样,五官虽相似,细节却有差异:眼睛间距稍宽,鼻梁较低,嘴唇更薄,最明显的是,这颗痣在右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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