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街23号是一栋老式的板楼，寒辰逸在对面的阴影里站了10分钟，确认附近没有埋伏后，才穿过凌晨空荡荡的街道，进入大楼内部。
楼道里没灯，黑黢黢的一片，他摸黑找到地下室，被锈蚀的铁门上有一把电子锁。
寒辰逸摸黑打开开关，红灯亮起，他输入密码0707，咔嗒一声，电子锁打开。
他悄无声息地拉开铁门，走了进去，里面比想象的要宽敞，三十平米左右，被改造成简易的实验室兼生活区。
里面的墙上贴满了情绪波形图和数据表，中间的工作台上摆着三台正在运行的电脑，电脑里是寒辰逸看不懂的一堆乱码。
这时，从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关门，反锁。”
寒辰逸转身，看见一个女人从角落里走出来。
她看起来才30岁出头，短发齐肩，穿着一件白色大褂，戴着一副眼镜，左颊上有淡淡的伤疤。
“李欣怡。”寒辰逸说，
“你认识我？”
“我在协会的档案里见过照片，三年前退役的三星清理师，退役原因：高浓度情绪污染导致永久的器官损伤。”
“你倒是挺了解我嘛，坐。”
李欣怡指了指工作台旁边的折叠椅，最后坐到寒辰逸对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的扫描仪，对着寒辰逸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扫了一遍。
“情绪材料等级B+，人格完整度98%，你已经开始人格裂解了。”
寒辰逸冷静地看向自己透明的手指：“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吗？”
“有，但是代价会很大，”李欣怡放下扫描仪，从电脑里调出一份加密的文件。
“来，过来先看这个，这是景致文在死前三天寄给我的，物理方式，没有经过网络传输。”
文档打开，是一段手写笔记的扫描件，景致文的字迹：
容器计划·阶段性报告：
日期：29年前
实验体筛选完成。城西阳光孤儿院13名儿童，情绪感知均达A级。编号01-13。
07号表现最优：稳定性S，可塑性S，人格融合度S。选定为最终容器。
植入基础人格“寒辰逸”，观察期20年。
目标：培育可承载“无面”的完美载体。
寒辰逸盯着“容器”两个字，手再一次紧紧握成了拳头。
“继续。”李欣怡点开下一页。
阶段报告·20年观察期
07号人格植入成功。行为符合预设，接受背景设定。情绪反应正常。
但出现意外变量：实验体产生自发性情感连接。对孤儿院护工产生依恋，对同伴死亡表现悲伤。
此变量未在设计中。景致文要求保留观察，秦岳要求清除。
决定：保留。作为“人性锚点”测试。
“人性锚点？”寒辰逸重复道。
“这是为了防止你变成怪物的保险栓。”李欣怡调出第三份文件。这次是视频，穿着白大褂的景致文和20多岁的秦岳站在观察窗前。
里面是一个玻璃制成的观察房间，里面有一个5岁左右的男孩，是寒辰逸，或者说07号童年的样子。
视频播放。
景致文：“他在哭，因为昨天照顾他的护工调走了。”
秦岳一点都不耐烦：“情绪反应太强烈了，应该削弱他的情感中枢。”
景致文：“不！这才是关键，如果他连基本的情感都没有，怎么理解人类？怎么成为桥梁？”
秦岳冷笑道：“呵，你还在做你那个‘共存’的梦？情绪怪物和人类永远不可能共存！要么我们控制他们，要么他们吞噬我们！”
景致文沉默片刻：“那如果……我们创造一种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怪物的新存在呢？”
视频到此就结束了，李欣怡关掉视频，“秦岳从那时候就想控制你，但景致文不同意，所以他们后来分道扬镳了，秦岳继续他的‘情绪武器化’研究，景致文私下进行‘容器计划’。”
“景致文真正想要的不是武器，而是翻译官，能在人类和情绪生命之间沟通的桥梁。”
她顿了顿，看向寒辰逸，“而你就是那个桥梁，或者说，桥的蓝图。”
寒辰逸靠向椅子，平静的看向李欣怡，“那01~06号呢？”
李欣怡的表情变了，不再平静，而是愤怒。
她操作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三种安全密码，这个文件夹里有6个子文件，每一个都以编号命名。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我一个一个的说。”
“先说06号，她还活着，今年大概10岁，关在协会地下三层的特别收容区，她的能力是情绪吸收，能无差别吸收周围的所有情绪，她自己感受不到，但是她身体会承受。”
她点开06号的文件夹，里面是一张照片，瘦小的女孩坐在角落里，银色的瞳孔空洞着看镜头，她的手腕和脚腕上都连着导管，另一头连接着一个复杂的仪器。
“秦岳用她做……情绪电池，吸收城市里面的负面情绪，进化以后供给城市里的特殊人物，比如高官、富豪，那些想无忧无虑生活的人。她能力耗尽，因为吸收了太多情绪，身体已经开始结晶化。”李欣怡愤恨地说。
照片放大，女孩裸露的手臂上，有细小的、钻石般的结晶，从皮肤下凸出。
接着，李欣怡叹了口气，“现在我们来说01~05号，他们都死了或者说，生不如死。”
她迅速点开每一份文件，每一张照片都让寒辰逸觉得触目惊心。
01号，青年男性，身体膨胀扭曲，皮肤赤红，被锁链绑在墙上。
照片备注：永恒愤怒植入，失控，火焚未遂，现为活体样本。
02号，年轻女性，脸上凝固着夸张的笑，嘴角裂到耳根，眼睛却流着泪。
备注：极致快乐嫁接，心脏破裂，靠设备维持。
03号，中年男人，脸上有五种不同的表情同时存在，像多张脸拼在一起。
备注：多重人格植入实验，精神崩坏。
04号，少年，躺在维生舱里，全身插管。
备注：情绪电池原型，已运行十二年。
05号……寒辰逸看到这张时，闭上眼睛，强压怒火，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那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身体被改造成半机械，胸口有个透明窗口，里面能看到暗红色的情绪结晶在脉动。
备注：人形情绪武器原型，可遥控引爆，威力半径五十米。
“他们……”寒辰逸哽咽着。
“都是孤儿。”李欣怡声音在颤抖，她每次看到这些照片，都想上去把秦岳给撕了。
“他们和你一样，被选中，被改造，被用坏，然后被扔掉。”
“01号火焚的时候只有十四岁，02号到死的时候还在笑，笑到心脏破裂，05号上个月刚刚被协会‘测试’了一次，炸毁了一个废弃工厂，他自己也被炸碎了。”
她关掉所有照片，房间再次陷入昏暗，只有电脑屏幕上的光，照映着她苍白的脸。
“我是06号曾经的监护护士，”李欣怡忽然说，“三年前，那时候我还相信协会是在保护人类，直到我看到他们怎么对待那些孩子……”
她卷起袖子，露出手臂，小臂上有大片烧伤疤痕，还有细密的，仿佛电路板般的银色纹路。
“06号曾经失控过一次，她吸收的情绪太多了，爆发了，我在现场，想过去救她，结果被情绪辐射污染。”
“协会的医疗报告说：永久器官损伤，实际上就是委婉地说，我废了。但真正让我退役的，是我开始调查这些事情。”
她放下袖子，看向寒辰逸，“直到三天前，景致文找到了我，给了我这些资料，他说他如果有一天出事，有人拿着0707的密码来找我。就把这一切告诉他，他说那个人最后有可能是人类的希望。”
“希望？哈？”寒辰逸苦笑，他抬起已经开始透明的手，“我连自己都快维持不住了。”
“所以说，我们要抓紧时间，”李欣怡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银色的箱子，里面是针剂、试剂管和一台小型仪器。
“这是景致文留下的‘人格稳定剂’原型，理论上能暂时缓解你的人格裂解，但也只是理论上，没有具体实验过。”
“而且它也有副作用，他会加速你能力的进化，用一次，你就离‘完全体’更进一步。”
寒辰逸盯着那管蓝色的液体，“用了之后呢？”
“你能维持寒辰逸这个人格大概7天，而且在这7天里，我们一共要做三件事情。”
李欣怡竖起手指：“第一，拿到协会‘容器回收计划’的详细方案；第二，找到进入深渊的安全路径。”
“第三，”李欣怡压低声音，“看你要不要决定去救06号。”
“深渊是什么？救人？”
李欣怡叹了一口气，脸色凝重道：“她快撑不住了，情绪结晶化已蔓延到心脏，最多一个月，她就会变成活着的情绪晶体。”
寒辰逸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瘦小的女孩在玻璃房里住了7年，整日吸收别人的痛苦，给其他人供给快乐。
“深渊的话，到了该告诉你的时间，我会告诉你的。”
他皱起眉头：“那就先不说深渊，我说如果救她，怎么救？”
李欣怡在电脑上调出一张建筑结构图，“协会地下收容所，三层，每一层，都有特殊的情绪隔离场，要进去，需要三级权限卡，声纹识别，虹膜识别以及……秦岳的实时情绪波动验证。”
“情绪波动验证？”
“这是最新的安防系统，必须验证者情绪波动符合预设的‘平静、警惕、授权’三个阶段。简单地说，秦岳必须在验证的时候真的想让你进去，几乎不可能突破。”李欣怡苦笑。
寒辰逸沉默着，他看向自己透明的手，看着那个掌心微微发热的印记，最后想起了，他在隧道里如何夹击清理师的情绪。
他缓缓地说：“如果……我可以模拟秦岳的情绪波动呢？”
李欣怡顿时愣住：“模拟？据我了解，情绪嫁接最多是转移现有的情绪，没有任何办法凭空制造复杂的波形。”
“但如果是‘编辑’呢？”寒辰逸看着自己的手，“把多人的情绪碎片剪辑拼接起来，组合成需要的波形，情绪既然是信息，那么信息，就可以编辑。”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起来。
李欣怡看向寒辰逸：“理论上……”她敲击键盘，调出情绪波形图，“情绪波形由频率、振幅、相位三个要素组成，如果能精准控制这三个要素，确实可以组成任何波形，但需要控制的精度特别高，而且……”
“你需要大量的‘情绪样本’来分析和模仿，这意味着你将会接触很多人，吸收他们的情绪碎片，每吸收一次，你的裂解就会加速，这样就算用上了稳定剂，你也撑不过7天。”
寒辰逸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到李明死前的脸，看见景致文视频里的三个选择，看见水中逐渐模糊的倒影，接着他看到06号女孩银色的眼睛。
他猛地睁开眼，对着李欣怡说：“稳定剂，现在用。”
李欣怡盯着他看，看了很久，随后点头，她取出针剂，抽取淡蓝色液体，消毒棉球擦过寒辰逸的小臂，针头刺入。
随着液体逐渐推入，冰冷的感觉顺着血管蔓延，最后变成灼热，寒辰逸咬着牙，看见手指的透明化开始逆转，不是恢复原状，而是凝固。
透明化的边缘出现了细密的结晶纹路，“这是临时固化，”李欣怡紧紧盯着监测仪，“你的完整度现在停滞在98%，不下降，但也不会恢复，维持时间，大约6天半。”
寒辰逸活动了活动手指，触感回来了，关节也不是那么僵硬，虽然还有些麻木，但是掌心的印记也不再发烫。
他问：“第一件事，怎么拿？”
李欣怡拿出另一份文件，“我在协会里有个内线，技术部二级研究员，叫邱楚，他负责维护收容所的监控系统，能接触到核心数据。”
“人家凭什么当你内线呢？”
“毕竟是他欠我的人情，但是他有一个条件，”她停顿，表情复杂，“他要见你一面，当面谈。”
“见我？在哪？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3点，城南废弃的污水处理厂，只让你一个人去。”李欣怡盯着他，“很可能是陷阱，协会已经盯上他了。”
寒辰逸看了下手表，现在是早上7点，距离明天凌晨3点还有20个小时。
“那就开始准备陷阱和反制措施吧，”他站起来，你有装备吗，不致命，但是能让清理师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他问道。
李欣怡打开墙角的储物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自制设备，微型情绪***、神经麻痹弹、声波眩晕装置。
她拿起一个手表状的装置：“这个，戴手腕上，按下按钮会释放高频情绪脉冲，能让半径十米内的人情绪过载三到五秒，但只能用一次，而且对四星级以上清理师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寒辰逸接过并戴上，“够了。”
“还有这个。”李欣怡递过来一个小型耳机，“骨传导通讯，加密频道。我会在后方提供支援，但距离不能超过五百米，否则信号会被协会监测到。”
“明白。”寒辰逸检查装备，然后看向李欣怡，“你为什么帮我？冒这么大风险。”
李欣怡沉默片刻，走到工作台前，打开抽屉最底层。里面是张旧照片：她和另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两人都穿着护士服，对着镜头笑。
李欣怡轻声说：“她叫周雨，我妹妹。也是清理师，五星。”
“就在五年前，处理一起S级情绪污染事件时失踪。协会报告说‘尸骨无存’，但我在现场的残留情绪记录里，检测到了秦岳的私人安防编码。”
她抬起头，眼眶发红：“秦岳用她做了某种实验。我找了五年证据。”
”帮你，也是在找真相。如果我们能扳倒秦岳，也许……我能知道我妹妹到底经历了什么。”
寒辰逸看着照片上两张相似的笑脸。然后他点头：“我会帮你找到。”
李欣怡最后调试了一下通讯器：“频道三，加密代码0707。凌晨两点半，我会在污水处理厂东侧三百米的信号塔架设***。你有三十分钟窗口期。三点一到，无论成功与否，立刻撤离。”
“明白。”
寒辰逸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李欣怡忽然说：“寒辰逸。”
他回头。
“如果邱楚给出的是假情报，或者他已经被控制。”
“别犹豫，协会的‘人格覆写’技术能在五分钟内彻底改造一个人的记忆和忠诚。”
“你看他眼睛，如果瞳孔边缘有银色细纹，那就是被覆写过。”
寒辰逸停下脚步，点头记下，推门离开。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九小时四十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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