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洗了澡,换上八娘改好的布衣。袖口刚好在手腕处。他摸了摸衣襟内侧——圆珠笔硬邦邦地硌着掌心。
躺到硬板床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他睡不着,脑子里那段信息又浮上来——
一个月内找到在苏家留下来的办法。攒够经验值就能回去。否则,永远回不去了。
一个月。今天是第一天。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低声的呼唤:“林晓?”
是八娘。
他拉开门。八娘端着一盏油灯,手里抱着小布包。
“来看看你的伤。”她蹲下来,掀开他裤腿。
膝盖上的伤口边缘有些渗血。她皱了皱眉,小心地用帕子蘸温水擦拭。
“疼就说。”
“不疼。”
敷上草药,用干净麻布包扎好。
“别碰水。”
林晓喉咙发紧。“姐姐,谢谢。”
八娘没回答,端起油灯走到门口。
“早些睡。”
“你也早点睡。”她笑了一下,带上门走了。
林晓摸了摸膝盖上的布条。她做这些事,从来不说什么。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苏辙,苏轼的弟弟。”声音压得很低。
他拉开门。苏辙端着墨碟,墨是新研的,冒着热气。
“明天的功课,我爹会讲‘学而篇’。”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林晓接过,上面用工整的小楷抄着《论语·学而篇》,每句下都有一行小字——苏辙自己的感悟。
“谢谢。”
苏辙站了一会儿:“我爹很严。你要小心。”说完转身走了。
这时,苏轼探进脑袋,头发翘着一撮,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那个笔……能不能再让我看看?”
林晓摸出圆珠笔递给他。苏轼翻来覆去地看,笔芯里的蓝墨在月光下透亮。
“你教我怎么用呗?”
“明天。太晚了。”
“你答应了啊!”
苏轼压低声音,“告诉你一个秘密——苏涣的账,我爹早就知道有问题。只是不好自己查。你算出来,我爹心里是高兴的。”
林晓愣了一下。他想起苏洵让他算南坡田时的表情——那双平静的眼睛,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好像早就知道答案。还有那句“账算出来是多少,就是多少”。所以那四厘田,他故意让我算?他忽然明白了——苏洵不是不管,是不能自己管。
苏轼拍拍他肩膀,溜出门:“明天卯时,别迟到啊。”
林晓把笔塞回衣襟内侧。
他正要躺下,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他闪到窗前,从窗缝往外看。
苏涣站在廊下,脸上带着酒气,语气很急:“大哥,那小子不能留。县衙查流民,他没户籍,衣裳古怪——万一被告发,咱家吃不了兜着走。”
苏洵端着茶杯,没说话。
苏涣凑近一步:“明天我把他送走,你眼不见为净。”
林晓手心全是汗。苏洵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他算出了你少报的四厘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苏涣声音变了调:“大哥,你信一个外人?”
“我信账目。至于他,一个月后通不过考核自然走。你不用操心。”苏洵转身进屋,门关上。
苏涣抬起头,目光扫过偏房窗户。林晓猛地缩回去。脚步声朝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一声低低的冷哼,脚步声远了。
林晓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苏涣要赶他走,不是因为他来历不明,是因为他算出了那笔账。
“我不会走。”他低声说。
他攥紧了那页纸。他不是在跟一本书较劲,是在跟一个人较劲。
刚躺下,忽然他翻身坐起,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苏涣少报了四厘田。但这不是孤例。
苏家的钱粮从哪来?地租、官租、口赋。地租是大头,按田亩数和亩产折算。如果田亩数被做了手脚,收入就对不上。
田是谁丈量的?苏涣。他一个人说了算。有没有人复核?没有。
那亩产呢?他记得历史课上学过——宋代眉州一带,良田亩产两石左右,中等田一石半。苏家的田不算差,产量按两石算,不会差太多。如果苏涣把田亩数报少一成,粮食就少一成。那少了的粮,去哪了?
还有记录。账本是苏涣自己写的,他自己管,自己核。没有第二个人经手。这就是最大的漏洞。
他要把这些理清楚:苏家的田到底有多少亩,需要重新丈量;按实际亩数算,每年应收多少粮;账本上记的粮数,和应收的一对照,差多少。三笔账,一笔一笔算。
但他不能自己提——他一个外人,没资格。他得让苏洵主动开口。
怎么让苏洵开口?他想起了苏轼的话:“我爹早就知道有问题。”苏洵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外人来揭。
那他就把这个“外人”当好。
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搭架子一样,一件一件码好。他忽然没那么怕了,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那杆秤沉了一下,稳稳的。像一块砖砌在墙上。
远处传来鸡叫。天快亮了。
他睁着眼,攥紧被角,等卯时。他等着,等明天书房里,苏涣会不会自己跳出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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