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没亮。
林晓摸黑坐起来,把枕头底下的纸塞进衣襟内侧,和圆珠笔挨在一起。昨晚他想了一夜——不是瞎想,是把脑子里的方法一条一条地捋。
他想起在电视里听过的那些话——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坐等别人决定他的命运,不如自己把路走出来。退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他穿好衣裳,扑了把凉水,朝书房走。脚步比昨天快。
书房的门开着,油灯已经点上。苏洵端坐在书案后面,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进。”他没抬头。
林晓坐下,腰挺得直直的。苏轼揉着眼睛进来,衣带系歪了一截,领口翻着。苏辙跟在后面,已经整整齐齐。
苏轼在林晓旁边坐下,打了个哈欠,小声说:“你咋个起这么早?”
林晓没回答,因为苏洵放下了书。
苏洵正要开口,林晓忽然说话了。
“苏叔叔,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苏轼瞪大了眼睛,苏辙也抬起头。
苏洵看着他,没说话。
林晓手心冒汗,但没有退缩。“昨晚我睡不着,把南坡田的账想了一遍。您让我算的那块田是两分地,可苏涣叔报的是一分六厘。差四厘。但这不是孤例。”
他深吸一口气。
“我在老家看人查账的时候,见过人家理账。查这种事,从三处下手:谁经手、谁记录、谁核对。苏涣叔经手田亩丈量,又记录账本,还自己核对。三个人其实是同一个人,这就是最大的漏洞。”
苏洵端着茶杯,没有喝。
林晓继续说:“要查清楚,三笔账:第一,重新丈量所有族田,算实际亩数;第二,按实际亩数算每年应收多少粮;第三,拿账本上的粮数来对照。三笔一对,缺口就出来了。”
他说完了。书房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苏洵放下茶杯。他没有看林晓,而是看着窗外的桃树。沉默了很久。
“你一个外人,管苏家的账?”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林晓的脑子在飞快地转。他不能退缩。“您昨晚收留了我,您让我留下,我就不是外人。账算错了,就是错了。我不能看着苏家的粮被人——”
他没有说“贪污”。但苏洵听懂了。
苏轼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苏辙低着头,一动不动。
苏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阿轼,阿辙,你们先出去。”
苏轼张了张嘴,被苏辙拽着走了。门关上。
苏洵转过身,看着林晓。“苏涣是我族弟。他管账十年,没有出过差错。”他的声音很平,但林晓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正因为没有出过差错,才可怕。
“您让我算南坡田,就是想让差错出来。”林晓说。
苏洵没有否认。他走回书案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账册,推过来。“这是去年的族田总账。你看看。”
林晓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眼睛扫过数字,脑子像照相机一样把每一页都拍下来。北坡田,账面三分二厘;西沟田,账面一分八厘;东岗田,账面四厘……每一块都对不上他昨晚推算的数字。
他合上账本,抬起头。“每一块都少报了。加起来,一年至少少报三亩地的粮。”
苏洵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着。“三亩地的粮,够一家人吃一年。”
林晓没有接话。
“你先回去。”苏洵放下茶杯,“今天的功课,明日再补。”
林晓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苏叔叔,账本能不能让我再看看?我想把数字抄下来。”
苏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明日卯时,你早来一刻钟。”
林晓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院子里,阳光已经从竹叶缝里漏下来。苏轼和苏辙站在桃树下。苏轼迎上来,压低声音:“我爹说啥了?”
“没说什么。”林晓说。
苏轼不信,但没有追问。他拍了拍林晓的肩膀,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开笑了笑。“你胆子真大。我爹刚才没生气,他在想事情。”
苏辙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一卷纸递给林晓。“这是《论语》剩下的几篇,我抄完了。你晚上看。”
林晓接过纸,喉咙有点紧。“谢谢。”
他抬起头,看见八娘站在灶房门口。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转身进了灶房,门帘落下。
林晓摸了摸衣襟内侧。圆珠笔硬邦邦地硌着掌心。
明天卯时,他要提前一刻钟到书房,把账本上的数字一笔一笔抄下来,记在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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