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苏轼拉林晓去书房找书。
“走嘛，我爹说《庄子》里头有句话，我想翻来看看。”
林晓正坐在廊下发呆，脑子里还转着卯时书房里那些账本数字。听见“书房”两个字，心猛地跳了一下。
苏轼在书架上翻书，嘴里哼着调子。林晓站在矮桌旁，目光落在那摞账本上。他伸手翻开最上面一本。
账本分五类，每类按年份装订：田亩册、粮产册、赋税册、杂支册、人丁册。田亩册记录各块田地的位置和面积，粮产册记录每年每亩收成多少，赋税册记录按收成折算的税粮，杂支册记录修渠、买种、雇工等开销，人丁册记录佃户和长工的数量及口粮。
他先翻田亩册——北坡田三分二厘，西沟田二分半……和他昨晚推算的实际亩数对不上。但田亩册是苏涣写的，改没改地都在那里，量了就知道。真正的漏洞在后面。
他拿起粮产册，快速翻阅。他摸出圆珠笔，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草纸，飞快写下：“每一笔都少记，丰年少了一斗四升，旱年少了五升。”
苏轼在身后喊：“你来看，‘逍遥游’！”林晓没抬头，继续翻账。苏轼等得不耐烦，从书架上跳下来，凑过来看。他低头看见那几行蓝色的字迹，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你那个笔写的？好细哦！比毛笔细多了，还不洇纸。”他伸手想拿草纸，林晓侧身躲开。
“别闹。回去再给你看。”
苏轼撇了撇嘴，没再追问，转身又去翻书了。林晓松了口气，继续翻账。他依次翻开赋税册、杂支册、人丁册，眼睛飞快地在账本和草纸间移动。
修渠同一笔钱报了两次，买种虚增五石，雇工多报五人，佃户虚增两家，长工虚增三人。收入少记，支出多报，人丁虚添。
他在草纸上归类，每一笔漏洞都标明了哪一本、哪一页。苏洵按页码翻过去，自己就能看见。
一个上午，足够了。他把账本合上塞回原处，草纸塞进袖子。
下午，林晓在院子里帮八娘晒草药。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涣走了进来，提着油纸包着的点心，三角眼，嘴角往下撇。
八娘挡在林晓前面。苏涣把点心搁在石桌上，拉过凳子坐下，翘起腿：“昨天你算田算得好，这孩子脑子灵光。这点心算见面礼。”
林晓没伸手。苏涣眯起眼睛：“你老家哪里的？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很远。”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都没了，一路讨饭过来的。”
苏涣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讨饭的能背《孟子》，会算田？”
“我爹是私塾先生，教过我。后来病死了。”
“哪里的私塾？先生姓什么？”
林晓抬起头：“说了你也不知道。一个小地方，早就没人了。”
苏涣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站起来，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在苏家不容易，想留下来得有人帮衬。只要你听话，读书、笔墨、衣裳，我都能给你安排。将来账目你也学着看看……有你的好处。”
“谢谢苏涣叔。我还小，苏叔叔让我读书，我就读书。别的事，我不敢想。”
苏涣眼里闪过一丝冷意。“不懂事没关系。怕的是不懂进退。你一个外人，别给自己找麻烦。你家都没了，再被赶出去，连讨饭都没人要。”
八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苏轼从廊下跑过来，站到林晓旁边。苏涣见没人留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林晓一眼——不是拉拢，是警告：我会查你的底。
苏轼拆开点心咬了一口：“不好吃，太甜了。”八娘轻声说：“他给的东西，别吃。”
林晓点了点头。苏涣在找他的破绽。那些谎话撑不了多久。
晚上，林晓躺在偏房的硬板床上，从衣襟内侧摸出圆珠笔。蓝墨还剩半管，在月光下透亮。
他把白天记录的草纸摊开，又看了一遍。粮产册、赋税册、杂支册、人丁册。每一处漏洞，他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些页码和数字，不是给苏洵看的证据——他不会信他。是给他一个去自己翻账本的指引。苏洵只要按他写的页码翻开，亲眼看见那些数字，他自己就会明白。
他把草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他想起八娘挡在他前面的样子，想起苏轼站到他旁边啃点心的样子。这个家，有人在帮他。但他自己的来历，是他最大的破绽。
他不会走。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是为了经验值。离开苏家，他连命都保不住。他得在苏涣查出什么之前，先让苏洵信任他。把账目弄清楚，是他的筹码。
苏涣今天给了他两条路：听话，或者被收拾。他不打算走任何一条。
他翻了个身，攥紧被角。账查完了，页码也记下了。明天卯时，他要把这些页码递给苏洵。
机会不等人。他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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