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没亮。
林晓摸出枕头底下的草纸,折成四折,塞进衣襟内侧,和圆珠笔挨在一起。昨晚他把那些页码背了不下二十遍——粮产册、赋税册、杂支册、人丁册。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湿冷。
书房的门开着,油灯已经点上。苏洵端坐在书案后面。
“进。”他没抬头。
林晓走进去,没有坐下。他站在书案前。
苏洵抬起头。“不是说了明日早来一刻钟?你早来了半刻。”
“苏叔叔,”林晓的声音有点干,“我有东西给您看。”
他从衣襟内侧抽出那张草纸,双手递过去。
苏洵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顿住了。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细小、工整,颜色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蓝。线条细得不像毛笔能写出来的,每一笔都均匀、光滑。
苏洵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没有墨渍。不洇纸。
“这是什么写的?”
林晓心跳漏了一拍。“……老家带来的一种笔,里面灌着墨,不用蘸。”
苏洵把草纸举到灯前,对着光看了看。纸背没有透墨的痕迹。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再追问。
“这是什么?”他指着纸上的字。
林晓深吸一口气。“粮产册,北坡田旱年账面四斗,应收四斗五升,差五升。赋税册,赋税差两成。杂支册,修渠同一笔钱报了两次。人丁册,佃户虚增两家,长工虚增三人。收入少记,支出多报,人丁虚添——每年至少贪七八石粮。”
他说完了。书房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苏洵没有看那页纸。他看的是林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他是我族弟。管账十年,没有出过差错。”苏洵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一个外人,来了一天,就翻了账本,用这种我没见过的笔写了这些——”
“账本就在书房。”林晓没有退缩,“您自己去翻。粮产册,白纸黑字。您不需要信我,您信账本就行。”
苏洵沉默了很久。他把那页草纸折起来,搁在书案一角。
“你先回去。”
林晓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他转身往门口走,腿有点发软。
“林晓。”苏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来。
“你写的那些页码,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自己。”
苏洵点了点头。“不要跟任何人说。”
林晓愣了一下。不是“你少管闲事”,不是“你一个外人”。是“不要跟任何人说”——这意味着,苏洵信了。
他推门出去。阳光刺眼。
他心里那杆秤,猛地往前蹿了一截。
下午,苏辙来叫林晓去书房。苏轼要跟,被苏辙挡了回去。
书房里,苏洵面前摊着账本,那页草纸已经起了毛边。
“你说旱年应收四斗五升。怎么知道的?”
“我问过苏辙。去年旱了一季,三分二厘田正常应收六斗四升,旱年减产三成。”
苏洵又翻到杂支册。“你说这笔钱报了两次。”
“春账三月,秋账九月。同一段渠,不可能一年修两次。”
苏洵合上账本,看着林晓。“你爹真的是私塾先生?”
林晓手心冒汗,不敢看苏洵的眼睛,只盯着桌上的账本。“……是。”
“私塾先生能教出你这样的?”
“我爹教过我认字,算账是我自己琢磨的。老家遭了灾,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些。”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看苏洵的眼睛。
苏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
“这些账本,我会让人重新核对。你先回去。记着,不要跟任何人说。”
林晓点了点头,转身出去。苏辙还站在门外,见他出来,递过一卷纸。“这是今天讲的‘为政篇’,我抄好了。你晚上看。”
林晓接过,喉咙发紧。“谢谢。”
苏辙转身走了,步子稳稳的。
晚上,林晓躺在偏房的硬板床上,把圆珠笔举到月光下。蓝墨又少了一点。
他不知道苏洵会怎么做。但苏洵让他“不要跟任何人说”,不是在警告他,是在保护他。
他翻了个身,攥紧被角。账查完了,页码递了。苏洵信了。
但他知道,苏涣不会善罢甘休。那杆秤,还差得远。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数到第七下时,院子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八娘。
脚步声停在偏房门口,停了片刻,又轻轻走了。
林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脚步声让他想起八娘端粥时的样子——手指冰凉,却什么也不说。
但他在这个家,开始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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