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晓正在偏房里研墨。
苏轼蹲在门口啃蒸饼,苏辙坐在桌旁翻书。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照在桌面上,照得那碟墨汁亮晶晶的。
院门外忽然传来嘈杂声。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像蛇在地上爬。
一个差役闯进了院子,皂衣,铁锁链,腰间别着铁尺。身后还跟着一个,两人都是黑着脸。
“苏洵苏先生可在?”
苏洵从书房走出来,端着茶杯,脸上没有表情。“在下便是。”
差役拱了拱手,但语气不是商量的。“有人举报你家窝藏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没有户籍,没有保甲文书。按律,流民当抓去修河堤。请把人交出来。”
林晓站在偏房门口,腿发软。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衣襟内侧——圆珠笔硬邦邦地硌着掌心。
苏轼冲上去,挡在林晓前面。“你们凭什么抓人!他是我家的书童!”
差役看了他一眼,没理会,只盯着苏洵。“苏先生,您别让小的为难。上头查得紧,没有保甲文书,就是流民。”
苏洵端着茶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的目光从差役身上移到林晓身上,停了几秒。
那几秒里,林晓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
苏洵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他是我家书童,户籍正在办。按保甲法,外乡人附籍即可暂免驱离。保甲文书已申报县衙,不日即下。”
差役摇头。“正在办?那就是还没办。人我们得带走——”
“慢着。”苏洵的声音不高,但差役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林晓。那目光不像刀了,像秤砣——沉甸甸的。
“三天。”苏洵说,
“三天之内,你把族里所有田亩的账目重新核算一遍。算清楚了,你就是苏家的人,户籍我来办。算不清楚——”
他没有说“你就走”。但林晓听懂了。
三天的期限,不只是给林晓的,也是给苏涣的交代。林晓看着苏洵放下茶杯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为难自己,是在给苏涣施压。苏洵的指节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像在说“你最好能算清楚”。
林晓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三天,几十块田。他要重新丈量、重新核算、重新对账。而苏涣,一定会在暗中盯着他。
差役看了看苏洵,又看了看林晓。“苏先生,这——”
“三天后,他算不清楚,你们再来。”苏洵端起茶杯,转身往书房走,头也不回。
差役对视一眼,收了铁锁链,悻悻离去。
院子里的鸡被吓得不叫了。阳光照在石板地上,白晃晃的,刺眼。
林晓站在偏房门口,腿还在抖。
苏轼跑过来,拽住他的袖子,那只小手抓得很紧。“我帮你。从今天起,我跟你下田。”
苏辙从廊下走过来,没说话,把一摞旧账本放在石桌上,又回屋拿了一把算筹,整整齐齐摆在旁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晓,只说了一个字:“快。”
林晓看着他们,喉咙发紧。苏轼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开,像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急。苏辙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算筹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催促,也是支持。
林晓点了点头。他摸了摸衣襟内侧,圆珠笔硬邦邦地硌着掌心。
他心里那杆秤没有动。不是没动,是像被人用手按住了。不是压下去,是按着,等他自己弹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
“走。下田。”
那杆秤又沉了一下。这一次,是压上了三个人的重量。
下午,苏轼拉着林晓往田埂上跑。
“你先量南坡,那块田的账最不对劲。”苏轼一边跑一边说,脸涨得通红。
林晓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草纸和圆珠笔。他先用绳子量出五尺的长度——这是官定的一“步”。在田埂上做了个记号,然后把绳子拉直,一段一段地翻着量。每翻一次,就是一“步”。
“东边长四十八步。”他对苏轼说。苏轼蹲在地上,歪歪扭扭地记下。
南坡田不规整,像个被切了一角的梯形。林晓用勾股定理在心里画辅助线,把它分成一个长方形和两个三角形。他用步子量出长方形的长宽,又量出三角形的底和高。
然后把圆珠笔在草纸上画图。蓝色线条细而直,地块的轮廓、分割线、边长数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西边长三十六步,北边宽三十二步……三角形底边长十二步,高八步……”他一边量一边画,嘴里念着数字。
苏轼伸长脖子看他在纸上画图。“你这个笔画得真直!比用尺子还直。”
林晓没接话,心里默算。长方形面积:长乘宽,再除以二百四十,得亩数。两个三角形面积加起来,再换算。他在地上用树枝列式,手指沾着泥在草纸上写数字。
“南坡田,合计两分一厘。”
苏轼在纸上记下来,字歪歪扭扭,但数字写得很大。
苏辙没有跟来。他留在书房,把旧账本按年份排列,把每一块田的账面数字抄下来,等着林晓回来比对。
傍晚,林晓拖着满腿泥回到书房。苏轼跟在后面,裤腿全是泥点子,但脸上带着笑。
“南坡量完了,两分一厘!”他把那张画满蓝色线条的草纸递给苏辙。
苏辙接过纸,目光在那些工整的数字和笔直的线条上停了一下,没说话,把自己抄的账面数字推过来。
林晓坐下来,把今天的数据汇总。圆珠笔在草纸上飞快地移动,蓝色字迹密密麻麻。他用表格把实际亩数和账面数字并排写在一起,差额一目了然。
三个人埋头算到天黑。油灯点起来,火苗跳了跳,把影子投在墙上。
苏轼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苏辙还清醒着,把算筹摆成整齐的几排,一根一根地数。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八娘端着一锅热粥进来,搁在桌上,碗筷摆好,转身要走。
“姐姐。”林晓叫住她。
八娘停下来,没有回头。
“……粥好喝。”林晓说。
八娘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走了。脚步声轻轻踩在石板地上,慢慢远了。
林晓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他吸了一口气,但那股甜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他想起八娘端粥时的样子——手指冰凉,什么也没说。
他放下碗,继续算账。
苏轼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林晓……你那个笔……别走啊……再画条鱼嘛……”
林晓无声地笑了一下。那杆秤又往前挪了一小截。稳稳的,像一块砖砌在墙上。
第一天,他们量完了南坡和北坡。第二天,西沟和东岗。
林晓的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膝盖上的旧伤裂开了,血渗出来,把裤腿染红了一块。他没吭声,用八娘给的草药敷上,继续走。
苏轼的嗓子喊哑了,苏辙的手指被算筹磨出了茧。
晚上,三个人坐在书房里,林晓把所有的数字汇总。圆珠笔在草纸上飞快地移动,蓝色字迹密密麻麻,画满了地块的草图。
苏辙看着那些图,忽然开口。“你这个笔,真好用。”
林晓愣了一下。苏辙从来不夸人。
“画的线比尺子还直,数字写得清楚,省墨。”苏辙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个事实。
苏轼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接了一句。“就是太少了。半管墨,省着点用。”
林晓摸了摸衣襟内侧。圆珠笔硬邦邦地硌着掌心。墨水又少了一点。
他不知道这半管墨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第三天,苏涣会来。
他要把所有的数字,一块田一块田地报出来。不是给苏洵听,是给苏涣听。让他知道,他的账藏不住了。
他翻了个身,攥紧被角。两天,他们量完了所有地块。但真正难的,是明天。
但他知道,苏涣不会善罢甘休。那杆秤,还差得远。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他数着。数到第七下时,院子里没有脚步声——八娘今晚没有来。
他忽然有点失落:“他不知道八娘今晚没来,是因为信他,还是因为不敢看。”
但他知道,她端来的那碗粥,比任何话都重。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明天,是最后一天。
他不再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然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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