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卯时。
铁链声在院门外响了一下。
林晓站在厅堂门槛外,膝盖在流血。他没低头看——他盯着厅堂里那个翘着腿喝茶的男人。
苏涣。
三角眼,嘴角往下撇,像一条晒太阳的毒蛇。
差役是苏涣叫来的。如果今天林晓算不清账,铁链就会套在他脖子上,拖去修河堤。
“进来。”苏洵坐在正中。
林晓跨过门槛。每走一步,膝盖像被撕开一次。血从草鞋里渗出来,在青石板上印下暗红的脚印。
厅堂两边坐着五六个族人。目光落在他身上——一个穿草鞋的半大孩子,膝盖两团暗红,走路一瘸一拐。
苏涣笑了:“毛都没长齐。”
几个族人跟着笑。
林晓没看他。他看着苏洵:“苏叔叔,我可以开始了吗?”
苏洵点头。
“慢着。”苏涣把茶杯一搁,“他一个外人,查出来是假的怎么办?”
“假的,我去修河堤。”林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外面差役等着呢。真的——苏涣叔,你去哪?”
厅堂安静了一瞬。
苏涣脸色变了,随即冷笑:“凭你那支不是人间的笔?”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林晓的衣襟:“你那支笔,写蓝字,不蘸墨——那是妖物!你是人是妖?”
族人的脸色变了。苏沣放下胳膊。三叔公的手停住了。
林晓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拿出来!”苏涣拍着桌子。
林晓咬着牙,没动。
厅堂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人的目光盯着他的胸口。
然后苏洵开口了。
“够了。”
声音不高,像一盆冷水。
苏洵放下茶杯,看着苏涣:“笔的事,我见过。不是妖物。你管账,不是管笔。”
苏涣张嘴,苏洵已经转头看向林晓:“继续。”
林晓深吸一口气。手还在抖,但他攥紧拳头,把颤抖压下去。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三十六块田的数字像算珠一样排开。他拨动第一颗——
“南坡田,实际两分一厘。账面一分六厘,差四厘。”
苏涣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北坡田,三分二厘。账面三分,差二厘。”
“西沟田,一分九厘。账面一分八厘,差一厘。”
数字从嘴里滚出来,像倒豆子。苏沣坐直了身体。三叔公放下茶杯。
“东岗田,四厘五。账面四厘,差半分。”
苏涣突然打断:“谁给你量的?两个毛孩子——”
“我量的。”林晓睁开眼,声音更硬,“南坡东南角靠老槐树,树根占了三分地,你没算。北坡西北角有条水沟,旱年没水你就算成田——按朝廷规矩,水沟不计入田亩。”
苏涣的脸从铁青变成猪肝色。
林晓没有停。
“三十六块田,实际比账面多三亩七分。每年少报七石四斗粮,十年四十两银子。”
他盯着苏涣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
“苏涣叔,这四十两,去哪了?”
厅堂里炸了。
苏沣第一个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蹦起来又落下:“苏涣!我家每年多交了两斗!你他妈吞了我的粮!”
三叔公把茶杯重重一搁,茶杯盖跳起来又落下,声音刺耳:“阿涣,你管账十年,就是这么管的?”
另一个族人站起来:“我家的田租每年都交,原来是被你瞒报了?”
苏涣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猛地拍桌站起来:“你放屁!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凭他算出来的数字在这里。”苏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厅堂瞬间安静。
他把林晓的草纸推到桌子中间。蓝色线条细而直,每一块田的边长、面积、差额,工整得像印刷的。
“阿辙,把你抄的账面数字拿过来。”
苏辙走上前,把一卷纸放在桌上。两张纸并排——左边实际,右边账面,差额用红笔圈着,触目惊心。
族人们围上去。苏沣一把揪住苏涣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你他妈的——十年!我家多交了十年的粮!”
苏涣挣扎着,脸涨得通红,领口被揪得变形:“松手!苏沣你松手——”
“松什么松!”苏沣眼睛红了,“那四十两银子,你吞了多少?”
三叔公咳嗽了一声:“阿沣,松手。苏洵在这里,让他说。”
苏沣咬着牙,一把推开苏涣。苏涣踉跄了两步,撞在桌角上,茶杯倒了,茶水淌了一桌。他狼狈地扶着桌沿,衣襟湿了一大片,头发也散了几缕。
厅堂里没有人笑。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目光里有愤怒,有鄙夷,有失望。
苏涣站直身子,整了整衣领,指着林晓,手指抖得像筛糠:“你——你等着——”
“够了。”苏洵站起来,声音像钉子钉进木头,“账目由苏辙暂管。从今天起,田亩丈量、核算、记账,三人经手,每月对账。”
他看着苏涣。
“阿涣,你回去歇着。”
苏涣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他转过身,往门口走。经过林晓身边时,停下来。
低下头,凑近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像刀子刮骨头:“你等着。酉时之前,差役会来。你的户籍?永远办不下来。今晚,你就得去修河堤。”
林晓的手抖了一下,但没回头。
苏涣走了。脚步声踩在石板地上,一步一步,像踩在林晓的心上。
厅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三叔公清了清嗓子,看着林晓,点了点头:“这孩子,有胆识。”
苏洵看着他,说:“从今天起,林晓就是苏家的人。户籍我来办。”
苏沣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林晓肩膀上,拍得他身子一歪:“小子,好样的!以后谁欺负你,找我!”
几个族人跟着点头。有人小声说“这孩子不容易”,有人说“苏涣那个王八蛋”。
林晓站在那里,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摸了摸衣襟内侧——圆珠笔硬邦邦地硌着掌心。蓝墨又少了一点。
那杆秤猛地一沉。不是动,是落。像一块砖砌在了墙上。
但他没有时间高兴。
他转过身,往外走。苏轼在门口拽住他的袖子,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你……你太牛了……”
苏辙站在旁边,把那卷抄满数字的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抬头看着林晓,只说了一个字:“快。”
林晓知道他的意思。酉时之前。
他走到灶房门口。八娘端着一碗粥站在那里,手指冰凉。
“姐姐,苏涣说酉时之前差役会来。他说我的户籍永远办不下来。”
八娘把粥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烫,但甜。
“怎么不让他们抓住?”林晓问。
八娘眼神变了。她从灶台下面拿出一把柴刀,塞进林晓手里。刀把上还带着灶灰,刀刃磨得发亮。
“谁敢抓你,你就砍谁。”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
林晓攥着柴刀,愣住了。
院门被拍响了。
“开门!县衙拿人!”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至少三个。
林晓转过头,看见桃树枝条上鼓出了花苞。嫩绿色的,在风里微微地颤。
春天来了。
但他手里握着刀。
铁链声越来越近。一下,两下,三下,像催命的鼓点。
林晓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柴刀,又看了一眼衣襟内侧露出半截的圆珠笔。
蓝墨,又少了一点。
他不知道够不够。但他知道——他不能走。也走不了。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闯进去了!”
苏轼跑过来,挡在林晓前面:“你们谁敢——”
林晓把他拉到身后。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扇被拍得发抖的木门。
他把柴刀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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