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金砖上，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但他没心情看这些。他径直走到御案前，拿起上面堆积如山的奏章，一本一本地翻。
全都是废话。
“天降祥瑞”“四海升平”“陛下圣明”——翻了十几本，全是这种。没有人说陕西的旱灾，没有人说河南的蝗灾，没有人说那些被逼得吃树皮、吃观音土、最后吃人的百姓。
没有人说。
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说了就要赈灾，赈灾就要花钱，花钱就要从他们口袋里掏。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当不知道。
朱由检把奏章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王承恩的腿已经开始抖了。
“陛下息怒——”
“朕没怒。”朱由检打断他，“朕要是为这种事怒，前世早就气死了。”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去换便服。”
“陛下要出宫？”
“去赈灾。”
王承恩愣住了：“可是陛下还没有登基——”
“百姓等不了朕登基。”
朱由检说完这句话，已经动手解朝服的扣子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皇宫侧门驶出，穿过半个京城，停在了西城最大的流民窝棚区。
朱由检掀开车帘，没等王承恩扶，自己跳了下来。
然后他站住了。
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太熟悉了。
前世的他，看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棚子是破木板和烂草席搭的，歪歪斜斜，风一吹就倒。地上蹲着、躺着、坐着的人，分不清男女老少，因为所有人的脸都是一样的——枯黄、浮肿、眼睛凹陷进去，像一个个行走的骷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混着粪便和呕吐物的酸臭。苍蝇成群结队地飞，落在人脸上、嘴上、眼睛上，那些人连赶都懒得赶。
不是不想赶。是没力气赶。
“陛——”王承恩的嘴唇在抖。
“闭嘴。”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
他朝窝棚区里面走去。走了三步，脚下一软。他低头一看——踩到的不是泥土，是一具尸体。一个孩子，看不出是男是女，瘦得像一只被掏空内脏的鸡，眼睛半睁着，苍蝇从眼珠子上爬过去。
王承恩“扑通”跪下了，不是请安，是腿软。
朱由检蹲下来，伸手把那个孩子的眼睛合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去查。这是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把她埋了。”
“奴才……遵旨。”
朱由检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窝棚区里的人开始注意到他了。不是因为他的气度，是因为他穿得干净。在这个地方，干净就是最大的罪。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用豁了口的碗往一个老人嘴里喂水。那个老人躺在草席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进气少出气多，一看就知道熬不过今晚。
“老人家，”朱由检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喂水。像没听见。
“我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朱由检又问了一遍。
“没了。”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都死了。老头子快死了。死了就没了。”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
“粮食呢？朝廷发的赈灾粮，领到了吗？”
老妇人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不是感激，不是期待，是——恨。
“粮食？什么粮食？当官的说有粮食，让我们签字画押领粮食，签完字就赶我们走。粮食？粮食在哪？”
朱由检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前世他知道官员贪墨赈灾粮，但不知道贪到这个地步。签字画押——连账都做平了。户部的账上写着粮食已发，百姓的嘴已经被堵上，至于粮食去了哪里，没人查，也没人敢查。
“你怎么知道签字画押的是赈灾粮？”他问。
“隔壁的老李头认字，念给我们听的。上面写的就是赈灾粮。”老妇人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整个窝棚区都听得见，“我们签了！画了押！粮食呢？粮食在哪！”
周围开始有人围过来了。不是走过来的，是爬过来的。那些人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但听到“粮食”两个字，像听到了一记钟声，本能地往这边挪。
十几双凹陷的眼睛，死死盯着朱由检。
王承恩挡在他面前，声音在抖：“你们要干什么——”
“退下。”朱由检把他拨到一边。
他蹲在那里，被十几双眼睛盯着，一动没动。
这些人不知道他是皇帝。他们只知道，这个穿得干净的人，可能跟那些当官的有关系。可能知道粮食在哪。
“粮食被人贪了。”朱由检说，“但我会让你们吃上饭。”
没有人说话。那些眼睛里的恨意没有减少半分。
“凭什么信你？”人群后面，一个嘶哑的声音传出来。
朱由检循声看过去。是一个中年男人，瘦得颧骨高耸，靠在一根木桩上，眼睛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
“凭我是朱由检。”
没有人反应过来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凭我是大明的皇帝。”
人群里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然后是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那个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皇帝？皇帝有什么用？皇帝来了，粮食就能从那些狗官嘴里吐出来？”
王承恩的脸白了：“大胆——”
“他说的对。”朱由检打断王承恩。
他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一字一句地说：“皇帝来了，粮食就能从那些狗官嘴里吐出来。”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王承恩：“传朕的口谕——京城的赈灾粮仓，今天之内全部开仓放粮。不分户籍，不分灾民流民，只要吃不上饭的，人人有份。”
王承恩张大了嘴：“陛下，可是户部——”
“户部那边，朕去说。谁敢拦着，朕杀谁。”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告诉顺天府，今天之内，西城这片窝棚全部拆了重建。每家每户分砖瓦、分木料、分口粮。三天之内，朕要看到这里的人住进房子里去。”
王承恩的嘴唇在抖：“陛下，钱呢？”
“从朕的内帑出。”
王承恩愣住了。内帑是皇帝私人的钱。朱由检还没登基，信王府的那些银子，是他这些年所有的家当。
“不够的话，”朱由检说，“从宫里扣。朕的膳食减半，宫人的用度减半，所有不必要的开支，全部砍掉。”
“陛下——”王承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去办。”
王承恩连滚带爬地跑了。
朱由检转过身，重新蹲下来，看着那个老妇人：“三天之内，你会住进房子里。七天之内，你会吃上饱饭。我朱由检说的。”
老妇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感激，是不信。
“凭什么？”她问。
朱由检沉默了一下。
“凭朕是皇帝。”他说，“凭朕的刀，不砍百姓。”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人间炼狱，转身朝马车走去。
身后，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说的话，要是做不到呢？”
朱由检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做不到，这皇位朕不坐了。”
他说完这句话，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王承恩看到他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东西，很快就被擦掉了。
“回宫。”朱由检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已经恢复了那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平静，“去户部。杀人。”
马车动了。
身后，窝棚区里的人还愣在原地。
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不知道他说的话能不能信。但他们记住了两句话。
“凭朕的刀，不砍百姓。”
“做不到，这皇位朕不坐了。”
风从窝棚区刮过，把那些腐烂的味道吹散了片刻。
然后又重新聚拢。
就像这个帝国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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