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生日，李通是在阁楼的灰尘里过的。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要钻进骨头缝，楼下传来父母压低的争执声，无非是“他又一个人躲起来了”“这孩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之类的话。
李通抱着膝盖坐在阁楼角落，背靠着积灰的樟木箱，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里正贴着一个穿着民初学生装的“人”，脸色青白，裙摆沾着暗红色的污渍，正歪着头，用没有瞳孔的眼睛盯着他。
这种“东西”，李通从小看到大。
刚开始他会指着空气哭着说“有阿姨在笑”，会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喊“叔叔别跟着我”，结果是被医生诊断为“幻想症”，被幼儿园小朋友叫做“疯子”，被亲戚邻居像躲瘟神一样避开。
父母从最初的焦急带他四处求医，到后来的无奈叹息，再到如今的刻意疏远，只用了十七年。
今天是他十七岁生日，早上妈妈象征性地煮了碗面，爸爸递了个红包，再没多余的话。放学时被同班的几个男生堵在巷口，推搡着骂他“阴阳怪气”“眼睛有问题”，书包被扔进垃圾桶，校服上还沾着脚印。
李通没反抗，也没哭。他早就习惯了。比起那些无形的、冰冷的、随时随地可能贴过来的“东西”，人类的恶意反而显得直白又笨拙。
就像现在，那个民初女学生已经飘到了他面前，冰凉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李通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他知道只要不理会，对方就不会做什么。
这些游荡的“游魂”大多没什么恶意，只是被困在人间的执念碎片，重复着生前的习惯。
可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女学生的气息突然变得焦躁，周围的空气也冷了下来。
李通睁开眼，看到女学生正惊恐地后退，而阁楼门口的阴影里，缓缓爬出一个扭曲的黑影，没有五官，只有不断滴落的、散发着腥气的粘液。
是“怨鬼”。
比游魂更危险，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会主动侵扰活人。
李通的心脏猛地收紧，手脚冰凉。他以前也遇见过怨鬼，每次都被吓得大病一场，这次偏偏在封闭的阁楼里……
黑影蠕动着逼近，腥臭味越来越浓，李通甚至能感觉到它身上散发出的恶意，像无数根细针，刺得他皮肤发麻。他想躲，却浑身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伸出粘稠的“手”，朝他的脸抓来。
“滚开。”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李通的，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
那声音清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碎冰撞在玉盘上，脆生生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
黑影的动作顿住了。
李通也愣住了，他没看到说话的人。直到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些，仿佛就在他耳边：“看什么看？再不动，你的魂就要被它勾走了。”
李通猛地回神，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他刚才靠着的樟木箱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那是块老桃木牌，边角已经磨损，上面雕刻着一只狐狸的图案，线条古朴，狐狸的眼睛处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珠子，像是某种宝石，此刻正微微发亮。
刚才的声音，似乎就是从这块木牌里传出来的。
这木牌是爷爷留下的，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狐仙牌”，奶奶在世时还会对着牌位上香，后来就被遗忘在阁楼的箱子里了。
李通今天躲进来时不小心碰倒了箱子，这木牌才滚了出来。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桃木牌上的狐狸眼睛突然爆发出红光！
一道红色的影子从牌中窜出，快得像一道闪电。李通只觉得眼前一花，就看到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女站在了他和黑影之间。
少女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梳着简单的发髻，几缕青丝垂在颊边，皮肤白得像雪，衬得那身红裙愈发鲜艳，像是用最烈的酒染成的。
她的眼睛很亮，瞳仁是极深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媚意，可眼神却冷淡得很，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那团黑影。
“区区一只百年怨鬼，也敢在我面前放肆？”少女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黑影似乎被激怒了，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猛地扑向少女。
少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纤细的手指轻轻一弹。
“嗤。”
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烙铁碰到了冰块。
李通清楚地看到，少女指尖弹出一朵小小的、跳跃的火焰，火焰是淡青色的，落在黑影身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
在火焰中挣扎、缩小，最后化为一缕黑烟，彻底消失了。
那只青火也随之熄灭，没留下一点痕迹。
阁楼里恢复了平静，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
那个民初女学生早就吓得没影了。
红衣少女转过身，看向李通。她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又扫了眼他身上的校服，最后停留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上，嘴角撇了撇：“李家的后代，就这点胆子？”
李通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却因为过度震惊，半天没发出声音。
少女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她走到樟木箱边，拿起那块桃木牌，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语气平淡地说：“我叫青璃。从今天起，我罩着你。”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李通，带着一丝玩味：“作为交换，你得供奉我。香火、点心、好酒……总之，不能亏待我。”
李通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块还在微微发烫的桃木牌，脑子里乱糟糟的。
难道是……狐仙？
爷爷说的狐仙，是真的？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幻觉。那个刚才还想害他的怨鬼被眼前的少女随手解决了，而这个自称青璃的少女，是从祖上传下来的狐仙牌里出来的……
青璃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将桃木牌丢给他：“别发呆了。拿着，这是我的本体所在，贴身带着，普通的鬼怪就不敢靠近你了。”
李通下意识地接住木牌，触手温润，还带着刚才那青火的余温。他捏着桃木牌，看着眼前红衣似火的少女，突然觉得，这个十七岁的生日，好像和以前的都不一样了。
楼下的争执声还在继续，但李通的耳朵里，却只剩下青璃那句“我罩着你”。
或许，从今天起，真的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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