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完馋人的高冷学姐之后,林岁很是自觉把她身上一些值钱的东西给顺走。
妖兽的身体在死亡后会快速腐朽、消散,等到片刻之后,地上只有一套脏兮兮的JK短裙与两条某品牌的黑丝。
不过这两东西林岁没要,都脏成这样了,还带着一股腥臭味,怎么想都知道值不了几个钱。
“唉,要是父母在天上看到你们心心念念的唯一儿子,如今也能靠着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该有多欣慰。”
……
城北陵园。
从学院过去要倒两趟灵轨,再走一段荒芜的山道。
林岁没有坐灵轨,首先他不愿意去花这钱,其次他身上这味还挺大的。
他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沿着护城河走了整整四十分钟,任由夜风把他身上残留的血腥气一点一点吹散。
河面上浮动着幽蓝色的灵能微光,听官方说是无数萤火虫沉在水底腐烂。
林岁走得很慢,不想太快走到那个地方,每逢这个时候,生日、忌日、成年礼,他都会刻意放慢脚步见他们。
城北陵园建在一处遗址上。
说是陵园,其实更像一片巨大的坟场,密密麻麻的白色石碑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每一块石碑下面都没有遗体,那场战役太过惨烈,兽潮退去后,战场上能找回来的完整遗骸不足三成。
大多数人只留下了一块铭牌、一件遗物、或者仅仅是一个名字。
林岁的父母连铭牌都没有留下,可能也就留了一个名字回来。
他爬到半山腰,在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下停住了。
那里有一块他从别处搬来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名字,风雨剥蚀,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林岁在石头前蹲下来,把路上买的纸花放在旁边,两块钱一束的廉价货,花瓣是塑料的,至于为什么不买真花。
林岁很想说大半夜的人家不开门,至于为什么不白天来,白天他忙着赚钱。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夜风从山顶吹下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就那么蹲着,垂着头。
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廉价酒壶,表面印着天武灵酿的廉价商标,刚才路过便利店时顺手买的,二十七块钱,还送一个塑料杯。
林岁往石头前面倒了小半壶,然后自己也来上一口。
“儿子今天成年了,十八岁,按咱们那边的规矩,算大人了。”
“不久前宰了一条能够变成人的大蛇妖,掉块晶石,能够卖了不少钱,够花一阵子了,你们别担心我,我现在能养活自己了。”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又灌了一口酒。
十二岁那年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有些地方模糊了,有些地方反而出奇地清晰。
他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父亲蹲在门槛上磨刀。
不过那把刀不是现在手上的黑刀饿鬼,是把普通的灵刃。
他当时在院子里玩泥巴,把泥巴捏成小人的形状,排成一排,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母亲笑着说,泥巴小人有什么好玩的,等妈妈回来给你带真正的玩具。
然后他们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场诡异兽潮的规模据说有百万之巨,从北境的大世界涌出,不断席卷人类的城市。
天武城紧急征召所有灵能者参战,林岁的父母也在内,两个人的名字都在征召令的第一批名单上。
林岁记得母亲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林岁想了很久,后来他懂了,那叫告别。
他们没能回来。
官方通报说,林越、苏浅等等英雄在第七防线的突围战中光荣牺牲,遗体未能寻回。
追授二等功勋,天武城将他们的名字刻在英烈碑上,排名靠前,字体工整,一笔一划。
林岁没有去英烈碑前看过,他自己给父母立了一块碑来祭拜。
英烈碑在城中心广场,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经过,献花、鞠躬、拍照、打卡。
那些所谓的网红、博主在下面欢声笑语,当着镜头随意点评那一场战役与身后的英雄之名,以此来获取流量。
“收养我的那个老头,”林岁又喝了一口酒,声音有些含糊,“你们倒是给我找了个好师父,就是脾气臭,嘴更臭,天天骂我是废物,说我天赋被糟蹋了,说我要是再不用心练刀,趁早找个厂子拧螺丝去。”
“但他教得确实好,如果没有他,我现在估计已经和你们团聚了。”
那个老头是在他父母死后第七天出现的,林岁记得那天下着雨,他蜷缩在空荡荡的家里,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就只是缩在墙角。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一只干瘦的手伸过来,捏住了他的后脖颈,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那手的力气大得离谱,把他提到半空中,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是林越和苏浅的儿子?”老头的嗓音沙哑,“我看也不怎么样,长得还可以,其他方面……有点小。”
“老夫赵铁衣。”老头说,“你爹欠我一条命,我来讨债。”
林岁不知道,这个叫赵铁衣的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头,但肯定是一位强大的灵能者。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灵能者的巅峰期短暂得像烟火,过了四十岁,身体机能就会不可逆地衰退。
赵铁衣今年六十七岁,身体原因的状态问题不断下滑。
一个过气的传说,一个被时代抛弃的旧时代遗物,一个糟老头子。
“第一课,”赵铁衣冷冷大声怒吼。
“把你的灵窍打开,不是给你爸妈报仇,不是拯救世界,而是活下去,在他们拼了命给你换来的这条命里,体面地、有骨气地活下去。”
“第二课,”赵铁衣说,“这把刀叫饿鬼,它不是武器,是你的半条命,你要是养不活它,它也养不活你。”
然后林岁的手中就多了一把黑色的刀。
“第三课,”赵铁衣说,“想藏,就要藏得彻底,让别人觉得你是废物,不是因为你装了,而是因为他们瞎。”
然后林岁的各方面成绩有多差就有多差。
清晨五点被老头用木棍敲起来扎马步,膝盖上放一碗水,洒一滴加练一个时辰。
正午在烈日下疯狂抖刀拔刀一万次,老头就坐在屋檐下啃西瓜,一边啃一边骂他动作难看。
深夜裹着毯子在院子里听老头讲那些陈年旧事,讲到动情处,老头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你爹当年比你有出息多了,你娘也是,比你大的多了。
不过老头从不提自己。
老头不说,他也没问。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天武城承天门,六阶妖王赤瞳身负重伤突破了第一道防线。
城防军死伤惨重,学院派出的高年级生也折损大半。
十五岁的林岁没有经过老头子的同意,带着黑刀就直接冲了出去,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对着那头体型如山的妖王,拔出了那把养了三年的黑刀。
那一战他赢了,妖王伏诛,承天门保住了,但他的名字迅速抹去,因为赵铁衣动用了最后的关系,把所有关于他的信息全部封存。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老头事后问他。
林岁摇头。
“因为你还不够强,”老头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你今天能杀六阶,明天就能杀七阶,但杀了七阶之后呢?那些人会把你捧上天,然后把你架在火上烤,他们会让你去送死,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你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他们会给你立一块碑,写上‘英雄’两个字,然后转头去寻找下一个英雄。”
“别当英雄,岁岁,”他说,那是他第一次叫林岁的小名,“当一个活人,不要学你的父母,那不是英雄,那特么是狗熊,不对,狗熊还值钱,他们……一点也不值钱。”
那之后,林岁成了一个废物,灵能评级很差,实战考核垫底,全校公认的吊车尾。
老头每个月来一次,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袋馒头和一壶散装白酒。
他也不进屋,就坐在院子门槛上,啃着馒头喝着酒,听林岁讲这个月又宰了几头不长眼的妖兽,卖了多少妖丹,攒了多少钱。
听完之后,老头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还行,再努力个千百来年,估计就有他一半的威名了。”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陵园中。
林岁又灌了一口酒,壶已经见底了,他的脸有些发烫,意识却出奇地清醒。
这是他天赋异禀的地方之一,不管喝多少酒,脑子永远是最清醒的那个。
“老头前阵子说要出一趟远门,”他对石头上的名字说,“走的时候难得正经了一回,跟我说了一句成年了就应该像个大人一样,不要整天看着一块石头落泪。”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今年我的成人礼很简单,一壶酒,陪着你们就行了。”
“愿望嘛,我希望我能再见你们一面,只是可惜,愿望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不灵了。”
大半夜的陵园中,那一晚,林岁哭的稀里哗啦的,他已经成年了,只是还像个小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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