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是哭得稀里哗啦,酒是喝得一滴不剩。
林岁在父母墓前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天亮时,才舍得离开,走之前,他磕了三个响头。
“如果你们在天有灵,那就保佑你们的孩子能够考上天武学院,毕竟学费已经攒好了。”
“走了,下次再来。”
既然已经长大了,那就该学会脱离父母的怀抱。
他把那个空酒壶揣进口袋,洗洗用了装水还能用,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下陵园的石阶。
从城北陵园回自己的小窝,走路要一个多小时,林岁没坐灵轨,也没打车,沿着护城河往回走。
走到北门大街的时候,路灯忽然闪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盏路灯又恢复正常,明晃晃地亮着。
大概是线路老化了,毕竟这地方的交通设施很久没翻新了,林岁收回目光,趁着绿灯还有一分钟快步走过马路。
然后林岁听到了引擎声,那声音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连他的本能反应都慢了半拍。
“卧槽,四下无人,冲我来的是吧。”
两道刺目的车灯劈开夜色,直直地撞进他的瞳孔。
林岁的第一反应不是闪避,而是准备以用肉身来一次螳臂当车。
北门大街这个点没有行人,道路宽阔,视野良好。
这辆车偏偏要在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从拐角冲出来,偏偏要开着远光灯直射他的眼睛,偏偏要把引擎踩到最高分贝。
这已经不是交通事故的范畴了,这是冲着人来的。
他的右手本能地探向腰间位置,还差一点就触碰到灵窍边缘,在里面,那一丝冰凉的刀意被惊醒,饿鬼在深处震动了一下,发出不满的低鸣。
可那辆车的速度太快了,银白色的车身,没有任何车型标志,甚至连个车牌也没上,在零点几秒内跨越了那段距离。
也就是说短短三秒内,林岁摸到了黑刀,但耳边已经是引擎的嘶吼尖啸,所有的一切都在加速,时间却没有变慢。
没有小说里写的生死关头放慢镜头,没有走马灯,没有回忆杀。
只有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然后林岁的身体就飞了出去。
在空中翻滚的时候,他看到那辆车的全身,是一辆重型越野,车窗那里没有人影,但仪表盘什么的还在显示。
也就是说,这是一辆无人驾驶的车,也就是通常来说的鬼车。
“什么鬼,我只是想念父母,而不是立刻就要去见面啊。”
林岁摔在地上,碍于惯性又弹起来,又摔下去,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几根,他还没来得及数,后背就撞上了人行道边缘的石墩,四肢摊开,动弹不得。
疼,是真他妈的疼。
林岁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视野里是一盏路灯,灯泡明晃晃地亮着,几只飞蛾还在上面扑棱。
他的手还捂在小腹上,饿鬼在灵窍里焦躁地颤动,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急欲破笼而出,但林岁没有放开它。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强行动用饿鬼,先死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那辆车已经消失在道路尽头,连个刹车灯都没留。
大晚上的,一条宽阔的马路,一辆改装过的重型越野,精准地撞上一个走在路边的行人,然后扬长而去。
这要不是故意的,他林岁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他躺了大概两分钟,等身体从剧痛中缓过来一点,才慢慢地地坐起来。
校服破了,左边袖子整个撕裂,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擦伤,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左腿的小腿骨大概率裂了,撑在地上时差点又倒下去。
不过一切都是万幸,他还没死。
那辆车的撞角是灵能驱动的,以那种冲击力,就是一个灵能者正面挨一下,不死也得残。
可林岁只是断了几根骨头,连内脏都没怎么出血,不是他的身体硬,是饿鬼在那一瞬间替他挡了。
那把黑刀在他被撞飞的前一刻,自发地从灵窍中泄出一缕刀意,将撞击力分散到了全身每一块骨骼和肌肉上,用一个可以接受的代价换回了一条命。
“谢了。”林岁在心里说了一句。
饿鬼在灵窍里嗡了一声,像是不耐烦的回应,又像是在骂他走路不长眼睛。
林岁撑着石墩慢慢站起来,靠在那盏路灯柱子上喘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校服烂了,浑身是血,左脚几乎不能沾地,整个人像是从车祸现场爬出来的,事实上也确实是。
这个状态走回家是不现实了,打车的话,这副鬼样子估计也没有司机敢拉。
他决定先给医院打个电话,贵是贵了点,但哪有命重要。
话说手机呢?
他摸了摸口袋,只有那个空酒壶和几枚硬币,手机大概是在被撞飞的时候从口袋里滑了出去,不知道摔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操。”林岁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他单脚跳着,沿着被撞飞的轨迹往回找。
他在马路中间找到了手机的残骸,屏幕碎成了蛛网,机身弯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电池都飞出去了。
没救了,这下得指望某位好心人路过了,不过现在天都要亮了,这个希望也不大。
林岁把手机残骸捡起来看了一眼,确认它彻底报废之后,随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靠着路灯柱子,仰头看天,脑子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对策。
最坏的情况是爬回学院,三公里的路,单脚跳的话大概要跳到天亮。
反正明天也没有重要的课,实战考核他本来就打算继续装死,迟到一上午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在他认真考虑要不要真的跳回去的时候,他看到了天上的一颗星星。
真好,现在还有星星看。
不对,那特么不是星星。
夜空中有一颗光点在急速变大,以一种不符合任何天体运动规律的轨迹,精准笔直朝他的方向砸下来。
林岁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但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的身体慢了半拍。
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受到空气中传来的那种灼热的压迫感。
陨石。
这他妈是一颗陨石。
城市上空有灵能护盾,一般的陨石在进入大气层时就会被护盾拦截。
但这颗陨石是什么鬼?
光淹没了他的视野。
最后一瞬间,他看到一片白光,然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没有痛,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这种感觉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一秒钟,可能是一万年。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阳光刺进瞳孔,林岁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挡在眼前。
手背上暖洋洋的,他愣了两秒,猛地坐了起来。
这里是北门大街,旁边护城河,前面是石墩。
一切如常。
没有满地血迹,没有摔碎的手机,没有断掉的肋骨,他的校服完好无损,左腿活动自如,身上连一道擦伤都没有。
清晨的阳光洒在路面上,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远处传来环卫工清扫落叶的沙沙声。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林岁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昨晚的记忆从头到尾回放了一遍。
陵园祭拜,喝酒,磕头,下山,沿着护城河走,路灯闪了一下,那辆车,那道刺目的远光灯,灵能撞角,飞出去,摔在地上。
然后是那颗操蛋的陨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来,看向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颗陨石都没有。
幻象?幻境?还是他昨晚喝多了,走到半路就睡在了大街上,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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