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道从石柱上走了下来。她的步伐缓慢,锁链垂落在身侧,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没有去看畜生道和天道,径直走向维纳斯。
维纳斯趴在地上,浑身是血,翅膀残缺,圣袍成灰。她抬起头,看到了地狱道的脚,然后看到了地狱道那张挂着病态笑容的脸。
“你……”维纳斯的声音沙哑。
地狱道没有说话。她的锁链从手臂中伸出来,血红色的,无声无息地缠上了维纳斯的脚踝、小腿、大腿、腰、手臂、脖子。倒刺嵌进她的皮肤,金色的血液从几十个伤口同时涌出。
“断罪锁。”
锁链收紧,将维纳斯整个人包裹起来,像一个血红色的茧。
“无尽痛苦。”
在茧里,维纳斯看到了。五百年前的那场大战。那条龙——遮天蔽日的、浑身流淌着青色光芒的巨龙。它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怜悯。只有漠然。像在看一块石头,一粒尘埃。巨龙挥爪,她的精神体碎裂。意识被拖入黑暗。封印一层一层地锁上。
然后就是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在不在,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维纳斯”。神力被抽空的感觉,像血液被慢慢放干,一滴,一滴,又一滴。她试图挣扎,但身体不受控制。她试图喊叫,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她试图回忆自己是谁,但记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
外面过了多久?一天?一年?一百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黑暗没有尽头。她以为这就是永恒。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来救她。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这片黑暗里。
地狱道的声音从茧外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种熟悉的感觉,是不是特别怀念啊?那种被扯碎的痛,自己被折磨的感觉……一定让你很爽吧?”
锁链猛地收紧。维纳斯的骨头发出嘎嘎的响声。
“哈哈哈哈哈——!”
地狱道的笑声在识海中回荡,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来回锯。维纳斯的脸扭曲了,她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
“住手……住手……”
“你当年也是这样求饶的吗?”地狱道歪着头,“那条龙可没住手。”
维纳斯的脑海中再次炸开巨龙的影子。那双漠然的眼睛,利爪挥下,她的精神体碎裂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在燃烧,每一片都在尖叫。封印闭合的瞬间,她看到了最后一缕光消失。然后是五百年的黑暗,五百年的孤独,五百年的“没有人会来救我”。
她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然后恐惧碎了。
不是消失,是炸开了。从恐惧的废墟中升起来的是另一种东西——疯狂。
维纳斯睁开眼睛。不再是碧绿色的,是血红色的。狂暴的、不受控制的、只想着毁灭的金色光芒从她身上炸开,锁链被震碎成粉末。她挣脱了牢笼,翅膀只剩骨架,圣袍成灰,浑身焦黑,但她站在那里。
“你们……都得死。”
她的声音不再是温柔的,不再是嘲讽的,甚至不再是愤怒的。是空的,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回音。
她的目光扫过祭坛。天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四个都在。但少了一个。人道。那个人道不见了。他去哪了?
她猛地转身。一股磅礴的气息从身后涌来,不是攻击,是蓄力,是暴风雨前的死寂。她顺着气息望去。人道单膝跪在祭坛边缘,剑插在地上,双手扶着剑柄。周围大量的气体像被漩涡吸附一般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他的身形变得凝实又虚淡,像一团随时会散的雾。狂风开始在他周围呼啸。
维纳斯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抬手指向他,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她想要打断他。但太晚了。蓄力已经完成。
人道抬起头,冷冷地说了四个字。
“一剑开天门。”
巨大的银白色剑气从人道的剑刃上炸开,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威势朝维纳斯飞去。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祭坛的石板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维纳斯本能地向侧边闪身。剑气擦着她的身体掠过,没有劈中她的胸口,却将她残存的半只翅膀齐根削断。她躲过了致命伤,但剑气的余波炸开,狂风裹挟着无尽的剑意向四周席卷。每一缕风都像一把刀子,划过她的身体,在她的皮肤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细碎伤口。金色的血液从无数道细小的裂口中渗出来,将她整个人染成了暗金色。
人道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他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剑柄,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身体已经几乎透明,灵力彻底耗尽。想要恢复,不可能这么快。
“没能斩杀她……”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维纳斯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翅膀早已残缺不全,几根焦黑的骨架孤零零地戳在肩胛上,像被火烧过的枯枝。她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遮挡的衣物了——虽然身为女神,她的身段本应曼妙动人,可此刻看起来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皮肤上没有一块是完好的,到处是撕裂的伤口、灼烧的焦痕,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残破的身躯。
然后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尖锐,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癫狂。
“一剑开天门——确实很厉害。”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盯着人道,嘴角咧到耳根。“但你的准头,还是差了一些。”
她缓缓站起来,残破的翅膀在身后拖曳,金色的血液滴落在祭坛的石板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既然你没杀死我……”她的右手抬起来,金色的光芒在掌心疯狂涌动,数十根粗大而明亮的蔷薇之刺同时凝聚在她身侧,每一根都带着足以贯穿一切的力量,裹挟着她全部的不甘与疯狂。“那就请你去死吧!”
数十根蔷薇之刺从她身侧炸开,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飞速朝人道射去。
所有人的心跳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人道的灵力已经耗尽,他无法移动,无法防御,只能看着那些金色的光芒在瞳孔中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闭上眼睛。
一道血红色的残影从祭坛边缘撕裂空气。
畜生道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量,脚下石板炸裂,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弹射出去。速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快到他冲过祭坛中央时,狂风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快到他冲进那片金色光芒时,蔷薇之刺还没有到达人道的面前。
他用身体挡在了人道前面。
噗。噗。噗。
数十根蔷薇之刺同时贯穿他的身体。金色的血液从他的胸口、腹部、肩膀、大腿同时喷涌而出,溅了人道一脸。
人道睁开眼睛。畜生道站在他面前,刺从他的身体前面穿进去,从后面穿出来。他的身体被扎得像一个刺猬,血在不停地往下流,滴在人道的脸上、手上、衣服上。
畜生道的嘴角溢出一大口血,他低头看着人道,嘴角扯了一下。
“老子……绝对不会欠任何人的人情。”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所以这次……是你拖后腿了。”
他的身体歪了下去,摔在人道面前。血泊在他身下缓缓扩散。他没有再动。
天道看着这一切,身体在剧烈颤抖。雷光在身上不规则地跳跃,像无数条疯狂的蛇。他没有说话——他不会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
“维纳斯——!”
天道的怒吼像惊雷一样在识海中炸开。他从来不发怒,从来不失态,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但此刻,他的声音里全是愤怒。
“怒雷天罚——!”
天道一字一句怒吼出来,声音里带着全部的愤怒和杀意。天空中雷云翻滚,厚重的云层被撕裂,怒雷从云层中轰然落下。五道狂暴的怒雷从不同方向劈下,在维纳斯头顶上方融合成一道金色的怒雷,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这道金色的怒雷劈在了维纳斯身上。
整个识海都在震动。
天道的身体也在震动。雷电的反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的皮肤在龟裂,为数不多的情感在一点一点地被抹除。他没有停下。
维纳斯被金色的怒雷击中,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金色的鲜血。金色的血液从她的眼睛、耳朵、鼻子、嘴角同时涌出,七窍流血。周围的地面被这道怒雷劈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焦烟弥漫。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但她没有死。
她跪在坑底,低着头,金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地滴在焦黑的石板上。
“我活了下来……”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我现在还不能死。”
天道拖着虚弱的身体,看着维纳斯从地上缓缓站起来。他的手在发抖,雷光在身上不规则地跳跃,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到头来……还是我太弱了。”他心里暗暗自责。
他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如果是这样的结果……我不甘心。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他把剑举过头顶。第六道天雷落下——维纳斯侧身躲开了。第七道天雷落下——维纳斯又躲开了。天道咬着牙,想要降下第八道。但身体撑不住了。他单膝跪地,剑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雷光从他身上褪去,像潮水退滩。
维纳斯站在原地,看着天道。她也没有多少力气了,但她还能站着。她咧开嘴笑了出来,声音沙哑,带着虚弱的癫狂。
“天道啊天道……曾经拥有如此强悍力量的你……如今竟然变得这般虚弱。”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祭坛不起眼的角落爆发出来,带着生命的气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边。那股力量在慢慢生成着什么——骨头,一根一根,从无到有。肌肉纤维缠绕在骨头上,一条一条,密密麻麻。神经像蛛网一样蔓延,连接每一个关节。皮肤覆盖上去,毛孔张开,毛发钻出。最后是样貌。
畜生道从光芒中站了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新长出来的身体,浑身赤裸,喘着粗气。
“哎哟……疼死我了……”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咔咔作响。刚重生完,他没有任何力量,连站都站不太稳,但他活着。他轻松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还好老子聪明,在战斗的过程中给自己留了一手,要不然今天就真要栽在你这条该死的狗手里了。”
维纳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亲眼看到他死了。数十根蔷薇之刺贯穿了身体,倒在血泊中,不可能还活着。
“该死的畜生!”她几乎是在吼叫,“我不是已经将你杀掉了吗!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
维纳斯闻言,脸色铁青。她在心里翻涌着暴怒:就算我一个人打不过五个人,那么我能杀掉一个人,大幅度削弱五道的能力也行。可现在,这个畜生又复活了——她的算盘彻底落空。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暴怒,一只手举向天空。掌心金光疯狂凝聚,一根巨大无比的光刺浮现出来,粗得像要贯穿天地,亮得让人睁不开眼。这是她最后的力量。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殊死一搏。
畜生道看到那根巨大的光刺,瞳孔骤然缩紧。他心里升起一丝恐惧——我这刚复活,不会又要死了吧?如今的我什么也做不到……
就在他脑中念头急转的同时,光刺已经带着刺耳的破空声飞速朝他袭来。
饿鬼道见状,身体瞬间化作一道透明的灵体,钻进畜生道的体内。“灵魂附体。”她接管了他的身体,双手迅速结印,冰蓝色的光芒在面前凝聚。
“玄冰魔镜!”
一面巨大的冰镜在畜生道身前凝成,镜面光滑如水面,散发着刺骨的寒气。光刺与魔镜碰撞的瞬间,整个祭坛都在震动。镜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但还在坚持。饿鬼道心里清楚——这魔镜,最多只能撑十秒。
一秒,两秒,三秒……裂痕越来越密。
九秒,十秒。最后一秒,魔镜轰然碎裂。光刺的余波炸开,将畜生道和饿鬼道同时震飞出去。饿鬼道被强行从畜生道体内剥离,摔在地上,滚了一圈,疼得捂住腰,龇牙咧嘴地吐槽:
“这一下……可给我疼坏了……”
维纳斯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看着倒在地上的畜生道和饿鬼道,又看了看远处同样虚弱的天道和人道,心中竟然生出一丝怯意。她不想再打了,但她已经没有退路。
地狱道慢慢走了出来。她的步伐缓慢,锁链垂落在身侧,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的嘴角挂着那丝病态的笑容,眼睛亮得可怕。她打量着现在的维纳斯,目光从上到下,像在欣赏一件破碎的艺术品。她伸出手,轻轻地抚过维纳斯焦黑的皮肤、残缺的翅膀、露出白骨的肩膀。指尖的触感让她兴奋得浑身发抖。
维纳斯被她的手指碰到,浑身打了个冷颤,哆哆嗦嗦地问:
“疯女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地狱道没有说话。暗红色的火焰从她的脚底燃起,沿着身体向上蔓延。锁链被烧得通红,在黑暗中发出刺目的红光。她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布满全身,每一条裂缝里都透出炽热的岩浆色,仿佛随时都会喷发出来。
维纳斯看出不对劲,立刻想逃。但当她看到地狱道那双猩红且深邃的眼睛时,内心的恐惧再次袭来。她动不了了。
地狱道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密,里面透出的红光越来越亮。维纳斯终于回过神来,转身就跑。
地狱道的脸上慢慢浮现出兴奋的笑容。她用那病态的语气,一字一句说出了四个字:
“业火焚天。”
超高的火焰从地狱道身边炸开,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向四面八方席卷。识海中可见的一切都被火焰吞没——大地龟裂,岩浆喷发,空气中全是滚烫的焦烟,再无生机可言。眼前的一番景象,就像地狱。
业火焚天席卷来的瞬间,维纳斯的全身被火焰包裹。她不顾被烈火灼烧的剧痛,一边跑一边使出回复技能。她心想着:自己的回复技能就像清泉一样,可以湿润自己的身体,扑灭身上的大火,也能治疗自身,同时还能让翅膀长出来,飞到空中,把这些毫无战斗力的家伙屠戮殆尽。然而,在治疗技能使用的瞬间,那股治愈全身的清泉瞬间变成灼烧身体的火焰。血管、经脉、内脏——每一处都被火焰灼烧。
维纳斯惨叫出来。
地狱道病态地笑了。她慢慢走到维纳斯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扶住维纳斯的下巴,戏谑地看着她,说:
“哦,对了,刚才好像忘了告诉你——在这片领域下,所有的治疗,全部会变成焚身的烈火。”
另一边,饿鬼道搀扶着天道,边走边不停地扇着扇子,吐槽道:
“怎么会这么热呀……我快要化掉了……”
天道沉默不语,任由她搀着。
人道搀扶着畜生道,微笑着对他说:
“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畜生道虚弱地摆了摆手:
“甭跟我说那些客套话……老子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他们慢慢地走到了各自的石柱旁边,坐下,靠着石柱。
地狱道这边,维纳斯的惨叫一直没有停。恐惧在她的脑中反复循环,每一遍都带着火焰的灼烧,让她剧痛难忍。她怕了。她彻底怕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快跑,我一定要从这里逃出去。哪怕回去挨罚,我也不能死在这里。
她慢慢地向外爬去,一边爬一边不甘心地大喊:
“你们把我今天弄成这副样子……我维纳斯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宙斯他们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你们给我等着——给我等着——!!”
地狱道没有想挽留的意思。她撤去了业火焚天的效果。
维纳斯瞬间化作一道金光,冲出了苍离的识海,冲上了夜空。
她走了。
地狱道慢慢走向自己的石柱。她问众人:
“各位,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天道沉默不语。
畜生道已经酣睡了起来,打着呼噜。
饿鬼道不停地扇着扇子,白了地狱道一眼,然后转向人道,语气变得柔和:
“这个小弟弟,我感觉还挺不错的。人道,你要好好教他哦~”
说完,她化作光,进入到了石柱里面。
人道对着地狱道说:
“我就不回去了。我继续留在他的识海里,还有未完成的事情。你们先回去吧。”
地狱道点了点头,也化成了光,回到石柱里。其他人也一样,化成光回到了石柱里面。那些微微亮起的柱子,此刻全部熄灭了。这一战他们消耗太多,除了人道以外,其余的全部进入了沉睡。
人道盘坐在石柱旁边,开始恢复法力。
苍离的手指动了动。他缓缓睁开眼睛,用双臂撑起自己,坐了起来。四周一片死寂——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突兀。月光冷冷地照着满地的尸体,照着倒塌的房屋,照着那棵断裂的老槐树。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糊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让人想吐。
维纳斯已经消失了。眼前只剩下死去的村民,以及那倒地不起的张叔和李婶。
这一夜,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失去了所有熟悉的面孔,失去了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家。他从血泊中爬起来,从一个只会追蝴蝶、啃鸡腿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沉默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光的人。曾经活泼好动的他,如今安静得像一尊石像,站在废墟中,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村外走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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