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慢慢爬了上来。
清晨的阳光洒下来,金灿灿的,暖洋洋的。按说,这该是一个好天气。往常这个时候,栖霞村的家家户户该亮起灯了,炊烟该从烟囱里升起来了,鸡鸣狗吠,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吆喝声,该响成一片了。
可如今,阳光照到的地方,是倒塌的院墙,是碎裂的门窗,是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腐烂的气息,盖过了清晨本该有的青草和泥土的清香。苍蝇在尸堆上嗡嗡地飞,黑压压的一片,赶也赶不走。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黏稠的印子,渗进泥土里,渗进石缝里,渗进每一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角落里。
整个村子,只剩下一个人还活着。
苍离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背对着那片废墟,没有回头。
他的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原本那件粗布灰色短褂,袖口被撕烂,衣襟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有自己的,也有姜伯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他比实际年龄更瘦小,像是风一吹就会倒。
他的头发凌乱,灰扑扑的,额前的刘海打了结,粘着碎叶和泥土,像一团枯草。脸上全是灰,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嘴角有一道干裂的血痕,嘴唇起皮,裂开了好几道口子。
他身后斜挎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沾满了泥土和黑色的血迹,布满了划痕。他没有丢掉它。这是他现在唯一还剩下的东西。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的腿在发抖,肩膀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不是因为不想挺直,是因为没有力气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他只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了。
一道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抬起手挡住那束光。阳光很暖,但他的身体是冷的。他的心里,也是冷的。
他想起以前。想起自己光着脚丫子满村跑的时候,想起自己爬到老槐树上掏鸟窝的时候,想起自己蹲在村口玩泥巴的时候。那时候,他是全村的孩子王,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喊他一声,谁家老人腿脚不好他都会跑过去搀一把。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如今,那些美好的一切,全变成了幻想。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土路坑坑洼洼,上面印着他自己的脚印,歪歪斜斜的,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他不知道这条线会通向哪里。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了起来。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身体里,从他的灵魂深处,从那个他从未触及过的地方。温柔的,沉稳的,不急不慢的。
“在想什么呢?”
苍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你是谁?”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
“如果我说我是白鹤,你会信吗?”
苍离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路上,一动不动。白鹤。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已经麻木的心里,刺出一个细细的、隐隐作痛的口子。他想起那个白发老者,想起他教自己站桩的样子,想起他握着苍离的手、带着他挥出第一剑的触感。那双粗糙的、温暖的、很稳的手。
“你……真的是白鹤师傅?”苍离的声音在发抖。
“是。”
苍离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哭,是喷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眶后面炸开了,滚烫的液体止不住地往外流。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哭得很凶,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几天积攒的所有恐惧、所有委屈、所有不甘都哭出来。但他的哭声在空旷的荒野里,没有一个人听见。
那个声音没有催他。只是在等。
过了很久,苍离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意识里?”他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我的真名不叫白鹤。”那个声音说,“我一直存在你的体内。我叫‘人道’。诞生在混沌初开之时。我的使命,就是保护你。”
苍离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保护我?当时我被那个维纳斯抓起来的时候,你在哪?我亲眼看着李婶、张叔变成失魂者的时候,你又在哪?”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没有去擦。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我自己?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我什么都做不了。你说你保护我?你保护什么了?”
人道沉默了很久。久到苍离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更柔。
“让你亲眼目睹亲人的死……我确实感到抱歉。”
他顿了顿。
“但当时,威胁最大的是维纳斯。我在准备与她的战斗,所以……”
他没有再说下去。
苍离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没有再追问。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他的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压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人生从来不是你想选择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人道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命运在帮你做选择。而在你做出选择的同时,你也会失去些什么。”
苍离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但那些云下面,已经没有了他的家。
“如今,你带着他们对你的期待,对你的思念,对你的希望,好好活下去。”人道说,“他们在天上看到你能好好地活着,一定会很开心。对吗?”
苍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会选择我?”他问,“你知道我的爸爸妈妈是谁吗?”
人道笑了。苍离能感觉到他在笑,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
“因为你与众不同。”人道说,“你没有爸爸妈妈。你是我们创造出来的。未来的某一天,你一定会成为一名顶天立地的、保护这个世界的强者。”
苍离愣了很久。创造出来的。他没有爸爸妈妈。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感觉——失落?释然?还是别的什么?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你有朋友吗?”苍离问。
人道笑了笑。“当然有。我的朋友——天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还有修罗道。”
“他们现在在哪呢?”苍离问。
“修罗道我不知道在哪。他和我们断了联系。其他的四位,都在你的身体里。”
苍离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看一个看不见的秘密。
“那个维纳斯……是什么?她为什么要侵略我的村子?”
人道思索了一阵。
“他们是外来侵略的神。我们与他们对抗了很多年。最后将他们封印在某个地方。因为我现在也是残缺的状态,我已经忘了封印在哪了。”
“那怎么能让你变成完整的状态呢?”苍离问。
“这需要你不断地成长,学会更多技能,领悟更多道法。这样,我们才能慢慢恢复。”
苍离没有再问。他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既然白鹤是你的化身,也是我的师傅,那么……我也叫你师傅,可以吗?”
人道笑了。这一次,苍离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笑意,温暖而欣慰。
“当然可以。”
两个人边走边聊。苍离断断续续地问着,人道慢慢地答着。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不知道走了多久。苍离走到一片空旷的草地上,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原野,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彩。远处的山峦层叠起伏,近处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在风中轻轻摇曳。
苍离站在那儿,看着这片景色,愣了很久。
他想起栖霞村。想起那片贫瘠的、永远长不出好庄稼的土地,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那个永远热闹不起来的小村子。外面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阳光,有风。有活着的人。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片景色刻进了心里。
他走累了。他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歇了一会儿。腿已经不抖了,但浑身还是酸得要命。他渴了,走到小溪边,蹲下来,双手捧起水喝了几口。水很凉,很清,带着一丝甜味。他想多喝几口,但肚子忽然叫了一声,咕噜咕噜的,响得厉害。他低头看着自己瘪瘪的肚子,又看了看四周。草地上没有什么能吃的。他不认识野菜,不知道哪些果子可以吃。他从小就不需要操心这些事——李翠花会给他做饭,张大壮会给他留馒头,姜年会往他口袋里塞野果。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肚子叫得更厉害了。他忍着。忍着忍着,忽然觉得头晕眼花,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他停下来,扶着旁边的树干,喘了几口气。不喘还好,一喘,饥饿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他的胃在翻搅,嘴巴发苦,浑身发虚,手脚冰凉。他试着继续往前走,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步,两步,三步。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草地、天空、山峦,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又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倒了下去。
草地很软,阳光很暖。他的脸埋在草丛里,闻到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想起小时候,自己从老槐树上掉下来,掉在干草堆上,李翠花跑过来,吓得脸都白了。他笑嘻嘻地说“没事”。他多想再听到李翠花的声音,多想再看到她叉着腰骂他的样子,多想再吃到她炖的排骨。
可是没有了。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耳边只有风声,和远处溪水的潺潺声。还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心里轻轻响起。
“睡吧。会有人来的。”
苍离的意识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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