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离十二岁那年,栖霞村下了一场从未有过的大雨。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声响,落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张大壮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下雨了”,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又睡了过去。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了。
苍离是被雷声吵醒的。那雷不像平常的雷——轰隆隆滚过去就没了,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撕扯,一声接一声,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他睁开眼,看见窗外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已经连成了一道水帘。
“这雨……”他光着脚跳下床,推开一点门缝,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已经积了水。李翠花养的那几只风翎鸡缩在墙根底下,挤成一团,羽毛湿透了,像几只落汤的鹌鹑。
“关门关门!”李翠花的声音从灶房传来,“水都飘进来了!”
苍离赶紧把门关上,跑到灶房去看。李翠花正蹲在地上,把灶台底下的柴火往高处搬,嘴里不停地念叨:“这雨下得邪乎,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张大壮披着蓑衣从外面冲进来,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村东头的渠满了!水往田里灌呢!”
“那还不快去挖沟排水!”李翠花急了。
“挖着呢挖着呢!”张大壮抹了一把脸,“赵老七他们都在,我先回来拿把铁锹。”
苍离一听,撸起袖子就往外跑。
“你干嘛去?”李翠花一把拽住他。
“帮忙啊!”
“你一个小孩子家,帮什么忙?外面雨那么大——”
“我身体好着呢!”苍离已经挣脱了她的手,从门后抄起一把小铲子,冲进了雨里。
李翠花在后面喊了几声,没喊住,气得跺了跺脚,转头又去搬柴火了。
苍离跑到村东头的时候,田边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赵老七带着几个壮劳力正在挖沟,想把积水引到下游的河沟里去。雨水砸在他们身上,蓑衣根本挡不住,每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苍离?你怎么来了?”赵老七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我来帮忙!”
“你个小屁孩——”
苍离已经蹲下去开始挖了。他一铲子下去,铲起一大块湿泥,甩到旁边。那动作又快又稳,赵老七看着都愣了一下——这小子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暴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
到了第二天早上,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停的意思。村里的路已经变成了泥沼,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村东头的几块地势低洼的田已经被淹了,黄澄澄的积水盖住了刚抽穗的庄稼。
张大壮蹲在田埂上,看着被淹的庄稼,半天没说话。那是他家大半年的口粮。
“没事的叔,”苍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等雨停了,水退了,咱们再补种一茬。”
张大壮回头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你倒是会安慰人。”
这场雨给栖霞村带来的最大变化,不在田里,在姜伯身上。
雨下到第二天的时候,姜年浑身湿漉漉地从外面跑回来,鞋上全是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手里还攥着一条被雨水冲上岸的小鱼,兴冲冲地跑到姜伯面前献宝。
“爹!爹!鱼!鱼!”
按照往常,姜伯会笑着摸摸他的头,说一句“年哥儿真厉害”,然后帮他把湿衣服换下来。但这一次,姜伯的反应不一样。
他盯着姜年手里的鱼,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谁让你出去的?”他的声音很沉,沉得不像是他。
姜年愣住了。他没见过爹这个样子。
“下这么大的雨,你往外跑,你是嫌命长是吧?”姜伯的声音越来越大,手也开始发抖,“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多少次了?!”
姜年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鱼掉在了地上,嘴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爹——爹——我——我——”
姜伯的手抬了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姜年的抽噎声。那只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断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接上了。姜伯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恐惧——对自己刚才行为的恐惧。
他缓缓把手放下来,蹲下身子,把姜年搂进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爹不是故意的……爹也不知道怎么了……”
姜年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姜伯抱着他,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雨幕上。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暂,像是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
他眨了眨眼,觉得头很疼。
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吧。他这样告诉自己。
苍离是在雨停的那天下午,发现白鹤老人不对劲的。
雨小了,但还没完全停。他照例去山谷里练剑,一路跑来滑了两跤,膝盖上全是泥。白鹤老人已经站在山谷里了,但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让他站桩,而是站在空地中央,面朝栖霞村的方向,一动不动。
“白爷爷?”苍离喊了一声。
老人没有应。
苍离走近了几步,发现老人的表情很严肃——不是那种“你动作做错了”的严肃,是那种“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的严肃。
“白爷爷,你看什么呢?”
白鹤老人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苍离一眼。那一眼里有苍离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愤怒,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什么。”老人说,“开始练剑吧。”
苍离觉得老人今天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拿起木剑开始练那十二式基础剑招。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苍离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都尽量做到位。他的动作已经不像几年前那样生涩了,剑在手中不再是一根笨重的树枝,而是像长在手臂上一样,指哪打哪。
白鹤老人看着他的动作,眼底闪过一道复杂的光。
练完一套,苍离收了剑,喘着气转过身来,发现老人正盯着他手里的木剑看。
“白爷爷?”
“你跟我学了几年了?”老人忽然问。
苍离掰着手指算了算:“三年了吧?我九岁开始学的,今年十二。”
“三年。”老人点了点头,“三年能把剑练到这个程度,不多见。”
苍离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白鹤老人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苍离面前。
那是一柄剑。不是木剑,是真正的、铁打的剑。剑身比白鹤老人自己用的那柄短一些,窄一些,看起来像是为少年人量身打造的。剑鞘是深褐色的,没有花纹,朴素得像一块木头。
苍离接过来,握住剑柄,往外一抽——剑身雪白,亮得能照出他的眼睛。
“这……”苍离瞪大了眼睛。
“跟了我很多年了。”白鹤老人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送。你学了三年了,木剑该换了。”
苍离握着手里的剑,觉得手心都在发烫。他试着挥了一下,剑刃破开空气,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
“好轻!”他惊喜地说。
白鹤老人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老人说,“雨快停了。”
大雨终于在第四天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把湿漉漉的村子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屋檐上的水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像是老天爷收工之后还在意犹未尽地敲着鼓点。
但栖霞村的人没有心情欣赏雨后的清新。
田地被淹了,庄稼倒了一大片。村口的路被冲出一个大坑,好几户人家的院墙都塌了一角。最惨的是王寡妇家的鸡窝,整面墙都塌了,十二只风翎鸡跑了八只,王寡妇在院子里骂了半个上午,嗓子都骂哑了。
“行了行了,跑都跑了,骂也没用。”李翠花端着一碗水过去劝她。
王寡妇接过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我就是心疼啊!那几只鸡我养了两年了,下的蛋可大了——”
苍离从她们身边跑过去,肩上扛着一捆木桩,是要去修村口那段被冲毁的路的。
李翠花看着他扛着木桩大步流星地走,忍不住跟王寡妇说:“你看我们家那小子,壮得跟牛犊子似的。”
王寡妇看了一眼,啧啧了两声:“可不是嘛,才十二岁吧?这身板,赶得上二十岁的小伙子了。”
苍离确实壮。这三年练剑,把他的身子骨练得结实无比。不是那种鼓鼓囊囊的肌肉,是那种精瘦的、线条分明的、一看就很有劲的体格。他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步伐轻快得像什么都没扛一样,把一起干活的赵老七看得一愣一愣的。
“苍离,你不累啊?”赵老七扛着另一根木桩,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不累啊。”苍离说完,还蹦了两下。
赵老七翻了个白眼,决定不跟这个小怪物说话了。
修路的、修墙的、挖沟的、补屋顶的,全村人都在忙活。苍离跟着张大壮修完了村口的路,又跑去帮赵老七搬石头,帮李家扛木头,帮王寡妇把塌了的鸡窝重新搭起来。他干活又快又利索,一个人顶得上三个大人,而且还笑嘻嘻的,从来不喊累。
“这孩子,真是咱村的宝。”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被风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傍晚的时候,苍离正准备回家吃饭,被赵老七一把拉住。
“走,去我家吃。你婶儿炖了只鸡。”
“真的?”苍离眼睛一亮,立刻把“回家吃饭”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李翠花正好出来倒水,听见了,叉着腰喊:“赵老七你少拿鸡勾引我家孩子!”
“什么叫勾引?”赵老七笑嘻嘻地回嘴,“你家苍离今天帮了我一下午的忙,吃顿鸡怎么了?”
苍离蹲在赵老七家院子里,啃着鸡腿,觉得这世上没有比鸡腿更好吃的东西了。他啃完一只,又有人递过来一碗红烧肉。他吃完红烧肉,又有人端来一碗糖水荷包蛋。等他从赵老七家出来的时候,肚子圆滚滚的,走路都有点飘。
“苍离,明天来我家吃鱼!”有人在后面喊。
“后天来我家,我家腌了咸鸭蛋!”
苍离一边走一边回头摆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个村子真好。他在心里想。虽然穷了点,虽然这次遭了灾,但大家都好好的,都在,都乐呵呵的。只要人还在,什么都能重新长出来。
他走回自家院子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来一件事。
从下雨到现在,四天了。村里修路的、修墙的、挖沟的、补屋顶的,家家户户都有人在忙活。赵老七在,张大壮在,李翠花在,就连王寡妇都骂骂咧咧地在重建她的鸡窝。所有人都在。
但姜伯——从暴雨停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苍离回想了一下:第一天,姜伯还在地头看水情。但从第二天开始,就没见他出来过。修路的时候没人指挥,挖沟的时候没人分配,连村里平日里最热闹的老槐树下,也不见他的身影。
“姜伯是不是病了?”有人在巷口小声议论。
“那么大岁数了,淋了雨,怕是身子扛不住。”
“也是……回头让翠花给他送碗姜汤去。”
议论声很快散了。大家都忙着手里的活计,没人真的在意。姜伯年岁大了,病了也正常。
苍离想起昨天傍晚,他路过姜伯家门口时,院门紧闭,里面传来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什么人争吵。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有点怕。
他还想起更早之前,那个雨夜,姜伯对着姜年大发雷霆的样子。那个样子的姜伯,苍离从来没有见过。
“想什么呢?”李翠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进来吃饭!”
苍离摸了摸自己已经撑圆的肚子,苦着脸说:“婶儿,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也得吃!我炖了排骨!”
苍离叹了口气,走进去,又吃了三块排骨。
吃的时候他还在想姜伯的事,但排骨太好吃了,想着想着就把事情忘了。
窗外,夜幕降临。栖霞村的一天结束了。被洪水冲刷过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张被揉皱又被摊平的纸。
一切都还好。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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