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床上,肚子撑得圆滚滚的,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折腾了好一阵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苍离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不是雷声,不是雨声,是人的声音。从姜伯家的方向传来的。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模模糊糊地听到几个字眼,听不真切。他实在是太困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脑袋,又睡了过去。
栖霞村的夜晚,从来没有过那种声音。
最开始是骂。姜伯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粗哑、刺耳,像是砂纸刮着铁锅。他骂姜年“废物”“累赘”“还不如死了算了”——这些词从姜伯嘴里蹦出来,比刀割还让人难受。村里人都知道姜伯有多疼那个傻儿子,疼了三十多年,疼到骨头里。
然后是哭。姜年的哭声,不是小孩撒娇的那种,是恐惧的、无助的、像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发出的哀鸣。
最后是摔东西。盆、碗、凳子,砸在地上,噼里啪啦,一声接一声。
“姜伯这是中邪了?”赵老七蹲在自家门口,跟隔壁的王寡妇小声嘀咕。
王寡妇没说话,只是把门关得更紧了些。
李翠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推了推身边的张大壮:“你去看看?”
“看什么看?”张大壮闷声说,“人家家里的事,管得着吗?”
“那也不能……年哥儿被打得那么惨……”
“你听见了?你又没看见。”
李翠花不说话了。但她确实听见了。全村都听见了。
那一夜,没人睡得好。
接下来的日子,姜伯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他的头发开始疯长。才三四天的工夫,就从耳根长到了肩膀,灰白色的,乱糟糟的,像冬天枯死的茅草。指甲也长了,又长又尖,走路的时候垂在身侧,蹭着衣角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蜡黄,发灰,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最吓人的是眼睛。
那双曾经慈祥的、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开始泛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浑浊的、暗沉的、像死水里泡着的东西。看人的时候,他的目光直愣愣的,一动不动,像蛇盯着青蛙。
赵老七有一天在村口碰见他,热情地打招呼:“姜伯,你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去镇上看看大夫?”
姜伯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那双红色的眼睛盯着赵老七看了几秒。赵老七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半截。
“不用。”
两个字。没有语气,没有起伏,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赵老七愣在原地,半天没动。等姜伯走远了,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村民们开始躲着姜伯走。不是不想帮他,是不敢。
夜里打骂声越来越大了。姜年的哭声变成了惨叫,一声比一声尖利,从姜伯家的院子里传出来,刺破整个栖霞村的夜幕。
没有人去敲门。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
苍离每天天一亮就出门,跟着白鹤老人去山谷里练剑。那个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他在这里待了一整天,从太阳升起到夕阳西下,眼里只有剑、呼吸、还有白鹤老人的指令。
“手腕再松一点。”
“步法乱了。”
“再来。”
苍离练得满头大汗,但心里踏实。剑在手里的感觉越来越好,那把白鹤老人送他的真剑,比木剑重不了多少,但挥出去的劲道完全不同。他一剑刺出,空气里会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划破了。
“白爷爷,”苍离擦了把汗,“我今天感觉剑在手里会自己走。”
白鹤老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好事。剑有灵,你喂了它三年,它认得你了。”
苍离嘿嘿笑了,又开始练。
村里人发现姜伯嘴里开始念叨一句话。
不是自言自语,是反复地、机械地、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一样地重复。他走在村道上,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但路过的人都能听见。
“我是你们的奴隶……我的主人……我将会找到他……把他带到主人的身边……”
王寡妇有一次跟他迎面碰上,吓得差点摔进水渠里。姜伯从她身边走过去,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嘴里还在念叨,像是根本没看见她。
“我是你们的奴隶……我的主人……”
王寡妇跑回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几年前的姜伯——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会给孩子们讲故事、会在村口扯着嗓子安排大家干活的老村长。她怎么也没法把那个人和刚才从她身边走过去的东西联系在一起。
那就是姜伯。但那已经不是姜伯了。
苍离练完剑,照常从山谷往回走。
今天的夕阳特别好,把落霞原的每一片草叶都染成了金色。他心情不错,刚才在山谷里终于把那招“回风落雁”练顺了,剑尖抖动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气流在剑刃周围旋转,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帮他。
他一边走一边比划,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调。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到了姜伯。
老人正站在老槐树下,面朝村子的方向,一动不动。他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过。
“爷爷!”苍离喊了一声,小跑过去。
姜伯缓缓转过头来。
苍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张脸……他几乎认不出来了。蜡黄的皮肤紧紧贴着颧骨,眼眶下面两团黑青,嘴唇灰白干裂。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猩红的,布满血丝,像是从眼眶里要渗出血来。
“爷爷……你生病了?”苍离走近了一步。
姜伯没有回答。他盯着苍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苍离以为他要说什么,又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姜伯动了。
不是走,是扑。像一头被饿了很久的野兽终于看到了猎物,他猛地冲过来,速度之快根本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苍离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两只手不是老人的手。指甲又长又尖,嵌进苍离脖子上的皮肤里,带着冰冷的、不属于活人的温度。
“爷……爷爷……”苍离挣扎着去掰姜伯的手,但他发现自己的力量在这双手面前像蚂蚁一样可笑。那双手的铁钳般的力量,完全不是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抗衡的。
他喘不上气了。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在一片混沌中,他近距离地看到了姜伯的脸——
凌乱的灰白色头发像枯草一样垂下来。猩红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火。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牙齿——不,不是牙齿。是獠牙。又尖又长的、不应该长在人类嘴里的獠牙。
那不是姜伯。
那是一个披着姜伯皮囊的东西。
就在苍离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被掐断的时候,那双手忽然松了。
苍离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抬起头,看到姜伯正站在他面前,双手垂在身侧,浑身剧烈地颤抖。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泪。
姜伯在流泪。浑浊的、滚烫的、从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涌出来的泪。他的脸上交替着两种表情——一种是不属于人类的、狰狞的、想要再次扑上去的疯狂;另一种是姜伯自己的,惊恐的、绝望的、拼命想控制住自己的挣扎。
他看了苍离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尽的悲伤,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像是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最后的呼救。
然后他转过身,疯了似的跑回了家。
苍离瘫坐在地上,脖子上的掐痕还在隐隐作痛。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姜伯那双猩红的眼睛还在他眼前晃动,那双冰凉的手,那锋利的獠牙——那不是姜伯。可那明明就是姜伯。
“为……什么?”他喃喃着,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他坐了很久。久到腿上的泥土都干了,久到天边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他站起来,腿在发抖,但他还是迈出了步子。
朝姜伯家的方向。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是担心姜伯?是想问个明白?还是只是……想确认那个人到底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
巷口有村民看到了他。
“苍离?你往哪去?”
苍离没有回答。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方向没有变。
“这孩子……是去姜伯家?”赵老七从自家门口探出头来,皱了皱眉,“姜伯这几天不对劲,可别出什么事。”
王寡妇也出来了,手里还攥着没洗完的菜叶。她看着苍离的背影,又看了看赵老七,小声说:“要不……跟上去看看?这几天姜伯那院子里的动静,听着就瘆人。”
赵老七犹豫了一下,把门带上,跟了上去。王寡妇也跟上了。又有两三个村民,不明所以地也跟在了后面。一行人沉默地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闷。
苍离走到姜伯家的院门口。门没有关严,一道黑黢黢的缝,像一张半开的嘴。他伸出手,手指冰凉得像是失去了知觉。门被推开了。
他看到了什么。
姜年躺在院子的泥地上,身体蜷缩着,一动不动。他的头……和身体分开了。滚落在一边,面朝上。那个傻乎乎的、永远笑着的脸,还朝着苍离的方向。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想喊一声“爸爸”,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血已经流了一地,在泥地上洇开,像一朵已经绽放完的、暗红色的花。
苍离的腿软了。他想叫,叫不出声。想跑,迈不动步。他的整个身体像被人钉在了地上,只有眼睛还在动。他看着地上那个圆滚滚的东西——那是年哥的头,是昨天还在往他口袋里塞野果的年哥,是蹲在雪地里傻乎乎啃雪球的年哥,是被他拉着从地上拽起来、笑着说“甜”的年哥。
那个头再也没有笑容了。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王寡妇捂着嘴,脸白得像纸,手里的菜叶掉在了地上。她连连后退,撞在了赵老七身上。
“天……天呐……”赵老七的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姜年,又看了一眼院子里蹲在血泊中、浑身发抖的姜伯,腿一软,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另两个村民站在后面,隔着院墙就看见了。一个直接转身跑了,跑了几步还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另一个愣在原地,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苍离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身后有几个人,不知道他们是谁。他的眼里只有地上那个再也不会动的年哥。
他瘫坐在门槛上,浑身僵硬。腿伸不直,腰也挺不起来,整个人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泥。他就那样坐着,坐在门槛上,看着面前的一切,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泥塑。
院子里,姜伯跪在血泊中。他的手沾满了血,他的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血。他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音节,像是想喊“年哥儿”,却怎么也喊不出声。
姜伯的理智回来了。太晚了。
他看着地上的儿子——那个他养了三十多年的、天生的傻子、他这辈子最大的牵挂和遗憾——现在变成了一具没有了头的尸体。他亲手干的。他的手还在滴血。
他张开嘴,想喊一声“年哥儿”,但嗓子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像是被捏碎了的“啊”。
他跪了下去。跪在血里。
泪水和血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儿子的脸,但那只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那上面还有血迹,那是儿子的血。他配不上。
他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截被锯断了的枯木,再也站不起来了。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苍离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多久。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月光已经照在了院门上。身边已经没有人了。赵老七、王寡妇、那两个村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面前的惨状。
他终于站起来。没有进去,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院外走去。
身后,那个苍老的哭声还在继续,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推开门,李翠花正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她抬头看到苍离的脸,愣住了。
“离儿?你怎么——”
苍离没有说话。他走进屋,脱下沾满泥和血的外衣,扔在墙角,然后爬到床上,把被子蒙住了头。
李翠花跟进来,伸手想掀开被子。
“离儿?离儿你怎么了?”
苍离没有说话。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了。李翠花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问。她站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了。
苍离躲在被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年哥的头滚落在地,血像花一样绽开,姜伯跪在血泊里,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是在喊“年哥儿”的声音。他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出现在黑暗里。他睁开眼睛,那个画面就出现在天花板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他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口水。
他只知道,这一夜,他再也睡不着了。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