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跪在血泊里,双手捧着儿子的头颅,贴在自己胸口。
血已经不再流了,在泥地上凝成暗红色的、黏稠的一摊。姜年的身体歪在一边,脖颈的断口处露出白森森的骨头。那张脸还挂着一个傻乎乎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困惑。像是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经什么都不用明白了。
姜伯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儿子苍白的脸上。
“年哥儿……年哥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爹对不起你……爹对不起你……”
他把头抱得更紧了,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截被锯断的枯木。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村里那些孩子欺负你,拿石头砸你,你跑回来,头上全是血,还冲我笑。我说你怎么不哭,你说‘爹,不疼’。”
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瓣,又拼起来。
“你哪里不疼?你头上那么大一个口子。可是你不哭。你从来都不哭。村里人都说你是傻子,可你比他们都强。你比谁都善良,比谁都单纯。”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再也不会笑的脸,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我年轻的时候,走遍了方圆几百里,找过无数个大夫,求过无数个药方,就是想把你治好。我不指望你有多大出息,我就是想让你能正常地吃一顿饭,正常地叫一声爹,正常地看一看这个世界。”
他把额头抵在儿子的额头上。
“后来我不找了。治不好。我认了。你就是我的儿子,傻不傻都是我的儿子。我养你一辈子。”
夜风吹进来,烛火摇摇晃晃。
姜伯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直到那天晚上……下大暴雨那天晚上。”
“我做了一个梦。不对,不是梦。是真的。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他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在发抖。
“那个声音说——老人家,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村长。我对你孩子的遭遇感到不幸。我是来自西方的……更高级的文明。我可以治好你的孩子。”
“我当时不信。我凭什么信?我求了那么多年,拜了那么多庙,没有一个人能治好你。可是那个声音说——你看着。”
“一股凉气钻进了你的身体里。你忽然坐起来了。你看着我。你用特别清楚的声音跟我说——‘爸爸,我饿了。’”
姜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年哥儿,你知不知道,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说清楚过一句话。你说‘爸爸’永远是说‘啪啪’,你说‘饿了’永远是说‘额了’。可是那天晚上,你说得那么清楚。那么清楚。”
“我信了。我怎么能不信?我盼了三十多年,终于盼到你能正常地喊我一声爹。”
“那个声音说——把你的身体给我。我就能让你的儿子彻底好起来。”
“我说——好。我这条老命不值钱。拿去吧。”
他的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
“可是我没想到……他们不是要我的命。他们是要我去杀苍离。”
“我怎么能答应?苍离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从那么小一个婴儿,长到这么大。我给他起名字,我给他讲故事,我看着他一天天长大。”
“可是那个声音说——你已经答应了。你没有反悔的余地。”
“我试着反抗,试着不听话。可是我的身体已经不是我的了。我的手不听我的,我的脚不听我的,我的嘴也不听我的。”
“我打了你。我骂了你。我……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
“我把你……杀了。”
他的声音彻底碎了,像一块被砸烂的石头。
“年哥儿,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爹不该信那些鬼话。爹不该拿你的命去赌。”
“你不是傻子。你是爹的儿子。你是爹心里最亮的星星。”
他整个人伏在儿子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苍离躺在被窝里,把被子蒙得严严实实。
他的眼睛睁着,眼前全是那个画面——年哥的头滚落在地上,血像花一样绽开,那个傻乎乎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再也没有声音了。姜伯跪在血泊里,双手沾满了血,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他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出现在黑暗里。
他睁开眼睛。那个画面就出现在天花板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湿透了,他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口水。他只知道,他的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怎么都压不下去。
“为什么……”他喃喃着,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为什么爷爷会变成那样……为什么年哥会死……”
没有人回答他。
李翠花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站在床边,轻声说:“离儿,吃点东西。”
苍离没有动。
“离儿,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苍离没有说话,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李翠花站在床边,站了很久,叹了口气,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张大壮又端了一碗水进来。
“离儿,喝口水。”
苍离还是没有动。
张大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水碗放在粥碗旁边,看了一眼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的少年,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苍离一个人。
他把被子蒙住头,终于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哭。他哭年哥,哭姜伯,哭这个一夜之间变得面目全非的村子。他哭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哭自己连问一句为什么的勇气都没有。
哭声在漆黑的屋子里回荡,没有人听见。
姜伯跪在血泊中,已经哭不出声了。
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破碎的气音。他的身体不再颤抖了——不是恢复了平静,是彻底垮了。像一个被抽空了芯子的木偶,只剩下一具空壳。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像是在谈交易的语气。是笑。是那种尖细的、恶毒的、像是猫玩弄半死的老鼠时发出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他的颅骨里来回反弹,一遍又一遍。
“你以为哭就能解决问题?”
姜伯没有回答。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为了一个傻子,把自己的身体交了出来。为了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废物,你把命搭了进去。”
那个声音充满了嘲讽。
“结果呢?你什么都没得到。你儿子死了。你亲手杀的。”
姜伯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你以为你是在牺牲自己?你以为你是个伟大的父亲?”那个声音笑得更大声了,“你不过是个蠢货。为了一个傻子,把自己卖得干干净净。”
“现在,你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笑声戛然而止。那个声音变得冰冷,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寒气。
“你没有完成我们的要求。那个孩子——苍离——你还活着。你没有杀了他。”
姜伯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不……”
“不什么?不想杀他?你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一股黑色的气息从姜伯的胸口涌出来,沿着他的血管、骨骼、皮肤,向全身蔓延。他的身体开始痉挛,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骨头发出嘎嘎的响声,像是在被什么东西重新组装。
他的眼睛变了。不再是猩红色的,是浑浊的、灰白色的、像死鱼肚皮一样的颜色。没有瞳孔,没有焦距,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起来。
动作僵硬得像一具被提线操控的木偶,脖子歪向一边,下巴微微张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他的指甲又长了一截,变成了灰黑色的、像铁钩一样的利爪。他的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去找他。找到那个孩子。把他带回来。”
姜伯——或者说,那个曾经是姜伯的东西——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院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惨白的皮肤照得像死人一样。他站在巷口,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然后他迈出了步子。
朝最近的一户人家走去。
他没有敲门。
门被他一掌拍开,木屑飞溅。屋里传来一声惊呼——是王寡妇的声音。
“姜……姜伯?你——”
王寡妇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到了姜伯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和那双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姜伯……你……你怎么了……”
姜伯没有回答。他走进屋,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王寡妇连连后退,撞在墙上,无处可退。
“姜伯!姜伯你醒醒!我是王婶!你不认识我了吗?”
姜伯停了一下。他的头歪了歪,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然后他伸出手。
利爪贯穿了王寡妇的胸口。血从她的嘴里涌出来,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问“为什么”,却再也没有声音了。
她的身体滑落在地上,血在身下洇开,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姜伯转身,走出院子,朝下一户人家走去。
身后,夜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叹气。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只有月亮看见了。
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从巷口到巷尾。有人推开门想跑,被堵在门口。有人躲在床底下,被拖了出来。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他醒醒,求他想起自己是谁。
他没有醒。他什么都没有想起。
他只是一具被操控的傀儡,在黑暗中挨家挨户地敲门。
找那个孩子。
找苍离。
惨叫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
月亮躲进了云层,栖霞村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