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惨叫声此起彼伏，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从巷口到巷尾，一声接一声，刺破深夜的寂静。
月亮挂在半空中，圆得像个盘子，冷冷地照着这片血流成河的土地。姜伯——或者说，那个曾经是姜伯的东西——站在巷口，歪着头，灰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暗的光。他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指甲又长又尖，在月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寒光。
他迈出一步。朝着最近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姜伯推开门，门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鼾声停了。一个男人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一道黑影已经掠过了他的脖颈。
血喷涌而出，溅在墙上、被褥上、地上。男人的身体歪倒在床上，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问“你是谁”，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姜伯转身，走出屋子，朝下一户走去。
第二户人家的灯还亮着。一个老妇人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姜伯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像一团飘忽不定的鬼影。老妇人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啊——”。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姜伯走出院子，继续往前走。
第三户。一个男人听到动静，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锄头。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拼命想要压下去的恐惧。“你……你……你这个怪物！”他举起锄头，朝姜伯砸去。锄头砸在姜伯的肩膀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一块石头上。
姜伯纹丝不动。
男人的手被震得发麻，锄头脱手飞了出去。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姜伯伸出手，指甲贯穿了他的胸膛，从后背穿出来。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血淋淋的洞口，嘴里涌出一大口血。
他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脸上写满了不甘。
姜伯没有看他。他已经转向了第四户。
这一户的门是锁着的。姜伯一掌拍开，木屑飞溅。屋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一个男人挡在床前，手里攥着一把菜刀，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但他的身体没有退。
“你……你别过来！”
姜伯走进来。男人咬紧牙关，举起菜刀，使出全身力气朝姜伯的头顶砍去。菜刀砍在姜伯的脑袋上，发出“铛”的一声——不是砍进血肉的声音，是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刀口崩了，碎成了两截。
男人的手被震得虎口裂开，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姜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嘴唇在发抖。
“你……你不是姜伯……你不是……”
姜伯的指甲划过他的咽喉。
血溅在墙上，溅在床单上，溅在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女人看见丈夫被杀死，吓得瘫软在地上，一遍惨叫一遍大喊着救命可就在下一刻，救命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停了。是再也没有声音了。
姜伯转身，走出屋子。身后，月光照在地上的一滩水坑上。水坑里倒映着天上的明月，圆圆的，亮亮的。一滴血从某具尸体上滴落，落在水坑中央，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血在水中扩散，将月亮的倒影染成了一轮血月。
月亮还在天上。血月在地上的水坑里。
村子里到处都是这样的水坑。月光照在血泊上，泛着暗红色的光。满地的尸体，有的倒在门口，有的倒在床边，有的倒在巷子里。有人在睡梦中死去，脸上还挂着睡意；有人在恐惧中死去，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有人试图抵抗，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锄头或菜刀，但锄头崩了，菜刀碎了，他们带着愤恨和不甘，闭上了眼睛。
村子已经不再是村子了。它是屠宰场。
没有人睡得着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村子里蔓延——姜伯杀了好多家村民还杀了自己的儿子，姜伯疯了，姜伯变成了怪物。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人们从睡梦中惊醒，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声，浑身发抖。有人把门锁死，用桌子、柜子、木板堵住门口。有人抱着孩子躲在床底下，用手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们发出声音。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
惨叫声越来越近。打斗声越来越清晰。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像死神的鼓点。
赵老七家隔壁的王老二，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还没走到院门口，就看到了姜伯的身影。王老二的腿一软，靠在门框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他想喊，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姜伯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王老二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
不是姜伯没有看见他。是姜伯的目标不是他。姜伯在找什么。在找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是谁。也没有人敢问。
一户有孩子的家庭，大门被紧紧锁着。屋里，一对年轻的夫妻搂着他们五六岁的女儿，缩在墙角。女人用手捂住女儿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男人的手里攥着一把劈柴的斧头，手在剧烈地颤抖，但他没有松开。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咚咚咚——”门被拍响了。不是敲，是拍。每一下都震得门板嗡嗡作响，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男人的嘴唇在发抖，他咬了咬牙，站起来，把女人和孩子挡在身后。
“别出来。”他说。
女人想拉住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女儿的脸上。女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妈妈在哭，爸爸在发抖，她也跟着哭了起来。
“哇——哇——”
哭声尖锐，刺破了夜的寂静。
门被拍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上——披头散发，浑身是血，骨瘦如柴。他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两个黑洞。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是血还是口水的液体。他看着那个哭泣的女孩，歪着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男人举起斧头，朝姜伯冲了过去。“滚开！离我女儿远点！”
斧头砍在姜伯的肩膀上，嵌了进去。姜伯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斧头，又抬头看着男人。他伸出手，指甲划过男人的咽喉。
血喷涌而出，溅在墙上，溅在地上。男人的身体晃了两下，栽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脸上写满了不甘。他想保护自己的妻女，他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但他的努力在姜伯面前，就像蚂蚁试图挡住车轮。
女人尖叫着，把女儿往身后藏。她的身体挡在女儿面前，张开了双臂。“不要——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姜伯的指甲划过女人的腰。
女人的身体从中间断开，上半身歪倒在地上，下半身还站在原地，血和内脏从断口处涌出来，溅了女儿一脸。女儿愣了一瞬——她太小了，小到还不明白什么是死亡，什么是永远再也见不到。
然后她哭了。不是之前那种撒娇的哭，是恐惧的、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哭。
哭声在屋子里回荡，从墙角撞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弹回地面。
摇曳的烛光下是最后两道影子，突然一道修长的爪子穿过孩童影子的同时，蜡烛熄灭了……声音也停止了……
月亮照在巷子里，照在那条通往村口的土路上。姜伯站在路中央，灰白色的眼睛扫视着四周。他在找什么。在找一个人。
苍离躺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被子蒙住了头。他的眼睛红肿，眼泪早就哭干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年哥的头滚落在地的画面；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全是姜伯那双猩红的眼睛。极度悲伤和恐惧让他强行陷入了沉睡……
一声惨叫从远处传来，尖锐得像刀子，刺破了他的耳膜。
他猛地睁开眼睛。是梦吗？不是。又是惨叫声。一声接一声，从村东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打了个冷颤，从被窝里坐起来。不是做梦。是真的。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命。他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口，刚要推门出去，透过门缝看到了院子里的两个人。
李翠花和张大壮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李翠花手里攥着一把砍柴刀，刀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张大壮紧紧握着一把草叉，指节发白。
“你说……姜叔怎么会变成这样……”李翠花的声音在发抖，“他还是人类吗？”
张大壮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应该……不是了。”
“你别怕。”他转过头，看着李翠花，“张大壮一定会保护好你娘俩的。”
他的腿在发抖。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他的手握着草叉，青筋暴起，但草叉的尖头在不停地颤动。
李翠花苦笑了一声，伸出手拍了拍张大壮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可别逞能了……不是还有我呢嘛。”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大不了……”
“大不了……”她哭了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大不了一起死。”
“但是一定要保护好离儿。”她抓住张大壮的胳膊，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听见了吗？一定要保护好离儿。”
张大壮伸出胳膊，把她搂进怀里。“没事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没事的。咱俩贱命一条，死了也不可惜。”
他松开手，看着李翠花的眼睛。
“如果待会我有什么不测，你立刻叫醒离儿，让他赶紧跑。跑的越远越好。”
两人依偎在一起，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惨叫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近。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没有刀枪不入的身体，没有呼风唤雨的本事。他们有的，只是彼此，和屋里那个还在熟睡的孩子。
苍离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他俩的背影。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李翠花的肩膀在抖，只看到张大壮的胳膊紧紧搂着她。他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慢慢地走了出去。
“叔……婶……”
李翠花猛地转过头，脸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离儿？你怎么出来了？”她站起来，快步走到苍离面前，蹲下来，抓住他的肩膀，“快回去——听话——快回去——”
张大壮也站了起来，把草叉靠在墙边，走过来拍了拍苍离的头，硬挤出笑容：“离儿乖，听你婶的话，快回去。”
苍离没有动。他看着李翠花红肿的眼睛，看着张大壮发白的指节，看着角落里那把草叉和砍柴刀。他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外面的……”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是姜伯吗？”
李翠花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张大壮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就是你姜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着，他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他蹲下来，和苍离平视，伸出手捏了捏苍离的肩膀，硬挤出一个笑容。
“离儿别怕。我和你婶一定会保护你的。你就放心吧。”
远处的惨叫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近，近到能听清那是谁的声音——是王老二，是住在村口的王老二。他在喊“救命”，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苍离的手攥紧了。他转过身，走进屋子，拿起那把白鹤老人送他的剑。剑鞘是深褐色的，没有花纹，朴素得像一块木头。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走出院子。
李翠花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离儿你要干啥？”
苍离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孩子的、沉甸甸的东西。
“杀了他。”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李翠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抓住苍离的手不放，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离儿你别去……不要去……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是这么多年以来，我俩早已把你当成我们的亲儿子。你是我们唯一的寄托。你不能死。”
她蹲下来，把苍离的手握在手心里，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我和你张叔求求你了……你不要做傻事啊……”
苍离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外面的惨叫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锤子一样砸在他的心上。那不是姜伯。姜伯不会杀人。姜伯不会杀年哥。姜伯不会变成这样。那不是姜伯。那根本就不是姜伯。
“我跟着白鹤师傅学习剑法，就是希望能有朝一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可如今这个怪物，在肆意屠杀着我最爱的乡亲们。我怎么可能……任由他放肆？”
他用力挣脱了李翠花的手，转过身，朝院门口跑去。
“离儿——！”李翠花尖叫着追出去，跑到门口，苍离已经没了影。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浑身剧烈地颤抖。
“离儿……我的离儿……”她的哭声在黑夜中回荡，撕心裂肺。
张大壮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手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他只是紧紧地搂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拍着她的背。
苍离在巷子里狂奔。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的脚步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惨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转过一个弯，又转过一个弯。他看到了。
姜伯站在巷子尽头，背对着他，浑身是血。他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整张脸，骨瘦如柴，胳膊像两根枯枝，手指上长着又长又尖的指甲。他的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苍离停住了脚步。
姜伯听到了声音。他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蜡黄蜡黄的，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两个黑洞。眼眶下面两团黑青，像是被人揍了两拳。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尖利的、不应该长在人类嘴里的獠牙。
他看着苍离，像一头饿了一个月的野兽终于看到了猎物。他的眼睛亮了——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像死鱼肚皮一样的眼睛，在月光下发出幽暗的光。他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嘶吼。
那不是人的声音。那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的声音。
苍离的眼睛盯着那张脸。那不是姜伯。那不是给他讲故事的爷爷。那不是给他起名字的老人。那不是掐住他脖子又哭着松开手的人。那不是姜伯。那是别的东西。那是一个披着姜伯皮囊的、没有感情、没有理智、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他在心里给这个东西起了一个名字。
失魂者。
他缓缓拔出剑。银白色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双手握住剑柄，剑尖指向地面，两脚分开，膝盖微屈，腰背挺直。白鹤老人教他的十二式起手式，他在无数个清晨和黄昏练过千百遍。
这一次，不是为了好看。
姜伯的嘶吼声更大了，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他的指甲在地上划出几道深深的沟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苍离的呼吸变得很轻，很稳。
月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远处的惨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整个村子像是死了一样安静。
只剩下两个人，隔着一片月光，对视着。
一个在等。
一个在嘶吼。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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