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抱回屋里的。
意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灭了,又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在明灭之间听到了声音——李翠花的哭声,张大壮的喘息,还有别的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从远处涌过来,像潮水。
“离儿……离儿你醒醒……”
有人在给他擦脸。温热的布巾,带着皂角的味道。有人在给他盖被子。粗糙的棉被,有阳光晒过的气息。有人把一碗热汤放在床头,汤里飘着他们平时舍不得放的红枣。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他想说一声“我没事”,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于是他继续沉在黑暗里,像一块被扔进河底的石头,一动不动。
外面的村子在慢慢地、艰难地恢复呼吸。
战斗结束了。那个从姜伯尸体中钻出来的怪物,在苍离的剑下化作一团黑烟,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那些被姜伯杀死后变成失魂者的村民,在苍离的剑下化作黑烟,一个接一个地消散。他们终于得到了安息。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幸存的人们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赵老七从地窖里爬出来,满身泥土,眼神空洞。村东头的李木匠从倒塌的棚子里探出头来,脸上被碎木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几个没有被感染的女人从倒塌的屋墙后面走出来,相互搀扶着,腿还在发抖。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还睁着眼睛,像是在问“为什么”。
没有人说话。活下来的人站在各自的门前,看着这片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看着那些他们认识了一辈子的人,现在躺在地上,不再动了。
赵老七最先哭了出来。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他的儿子不见了。他记得雨夜的时候,他差点掐死自己的儿子——那时候他被侵蚀了,但儿子没怪他。后来儿子好了,他还说“爹,你以后别喝酒了”。现在儿子躺在村口的泥地上,胸口一个大洞,血已经流干了。
其他人也开始哭了。哭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没有人指挥的哀歌。有人在喊自己孩子的名字,有人在喊自己男人的名字,有人在喊自己爹娘的名字。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只有哭声,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沙沙地响。
然后有人开始说话了。
“那个孩子……苍离……”
“是他杀了那个怪物……我看到了,那个浑身长满触手的怪物,就是他杀的。”
“他的剑会发光……银白色的光,亮得刺眼。”
“我看到了……他在村子里一闪一闪的,一会儿在东边,一会儿在西边,每一闪就有一个失魂者倒下。那不是人的速度,那是神仙才有的本事。”
“他才十二岁……”
议论声越来越大,在哭声中断断续续地传开。他们开始朝张大壮家的院子涌去,手里拿着东西——有的拿着草药,有的拿着鸡蛋,有的拿着刚烙好的饼,有的拿着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
“让一让,让一让,这是给苍离的。”
“我这儿有红糖,补血的,给孩子冲水喝。”
“这孩子从小我就看他有出息,你看,果不其然。”
他们挤在院子里,挤在门口,挤在窗户外面,每个人都想看一眼那个躺在床上的少年。他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那把剑横放在他身边,剑鞘上的纹路在烛光下隐隐发光。
“让他歇着,让他歇着。”李翠花拦在门口,嗓子哑了,但还在说,“你们都回去,等他醒了再说。”
没有人愿意走。他们站在院子里,小声地说着话,等着。等着那个孩子醒来,等着看到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他们等来的不是苍离的醒来。
是一道光。
那道光从天上落下来,穿过云层,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栖霞村的每一寸土地上。金色的、温暖的、明亮的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像是冬天里被人抱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抬起头,看着天空。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露出后面深邃的、碧蓝的穹顶。那道光就是从那里落下来的,从穹顶的最深处,从他们看不到的、够不到的地方。
“这是……这是神迹吗?”有人喃喃地说。
“我们……我们打败了怪物,上天来赐福了?”
“是神明!神明显灵了!”
不知道是谁先跪下的。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他们跪在那片金色的光芒里,双手合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喊着“谢谢神明”,有的人在祈求“救救我的孩子”“让我的庄稼长得好一些”“让我家变得富有一点”。
赵老七跪在地上,仰着头,哭得浑身发抖:“神明啊,我儿子没了,你把我儿子还给我吧……求求你了……”
每个人都把自己最深的渴望捧了出来,放在那道金光里,希望那个看不见的神明能听见,能垂怜,能让这片贫瘠的、多灾多难的土地好起来。
李翠花和张大壮没有跪。他们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光,心里也有一丝动摇——但他们没有跪下。不是因为不敬,是因为苍离还躺在床上,他们走不开。
光越来越亮了。
那道金光开始旋转,缓慢地、庄严地,像是在天空中打开了一扇门。云层被推向两边,露出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洞。空洞的正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凝结。
先是一双翅膀。
洁白的、巨大的翅膀,每一根羽毛都像是用最纯净的白玉雕刻而成,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翅膀缓缓展开,遮住了半边天空。
然后是金色的头发。
如瀑般的长发从虚空中垂落,每一缕都像融化的黄金,在风中轻轻飘动。发丝间有细碎的光点在跳跃,像是星星落在人间。
然后是脸庞。
一张美得不像人间应有的脸。皮肤白如凝脂,五官精致如画,眉如远山,鼻若琼瑶。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碧绿色的、像最上等的翡翠一样的眸子,缓缓睁开,看向地上的众人。
那眼神温柔极了。像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像春天看着花朵。所有被那双眼睛看过的人,都觉得心里一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神明……真的是神明……”
“是女神……好美的女神……”
虚影在空中完全凝结了。那是一个女人的形象——不,是女神的形象。她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袍,长袍上没有一丝褶皱,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垂下来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的头顶有一圈淡淡的光环,不是金色的,是七彩的,缓慢地旋转着。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从天上落下来,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是维纳斯。”
她的声音像泉水,像风铃,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所有人都听呆了。
“我就是你们所说的神。我拥有无穷无尽、至高无上的力量。我来到这里,是为了给你们带来富有与和平。”
她笑了。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
“赞美神明!”有人高喊。
“女神保佑我们!”有人哭泣。
“让我们的村子富起来吧!”
“治好我娘的腿吧!”
又是一阵七嘴八舌。有人开始许愿了,把刚才没说完的话又拿出来,加倍地献给这位从天而降的女神。
但也有几个人没有说话。他们跪在人群里,低着头,眉头紧锁。他们不是不感激,不是不震惊——但他们在想一个问题。维纳斯?这个名字……怎么这么奇怪?年轻时去城里卖过粮食,听说过那些大宗门、大能的名字,什么雷祖、剑圣、冰王……从来没有听说过叫“维纳斯”的。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玄黄星上任何一个地方的口音。
但他们不敢说出来。所有人都跪着,所有人都感恩戴德,如果这时候站起来说“我不信”,会不会被当成异类?会不会触怒神明?
他们选择了沉默。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
李翠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冲进屋里,看到苍离躺在床上,脸涨得通红,身体弓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嘴唇干裂,渗出细细的血丝,额头上全是冷汗。
“离儿!离儿!”李翠花扑过去,扶起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张大壮也冲了进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不会看病,不会治病,他只会种地,只会打猎,只会扛锄头。
李翠花抬头看着窗外的金光,做了一个决定。
“张大壮,”她说,“把离儿抱出去。”
“啊?”
“抱出去!让那位女神……让那位神明……给咱孩子看看!”
张大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他把苍离从床上抱起来,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抱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李翠花跟在后面,两人走到院子里,跪了下来。
金色的光芒照在苍离惨白的脸上,他的眼睛紧闭着,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在做一个很可怕的梦。
“女神啊,”李翠花开口了,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说出来了,“这是我的孩子,他叫苍离。他才十二岁。他刚才……他跟那个怪物打了一架,他打赢了,但是他受了很重的伤。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
她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出了印子。
“求求您了……”
天上的维纳斯低下了头。
那双碧绿色的眸子落在了苍离身上。
她看着这个躺在张大壮怀里的、脸色惨白的、嘴唇干裂的、浑身是伤的孩子。她的目光很温柔,很怜悯,像是一个母亲看着受苦的孩子。
但只有一瞬。
苍离的脸在她眼中停留了不到两秒,那双碧绿色眸子里的温柔就像被人用手抹去了一样,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贪婪。
是的,贪婪。像是一条蛇看到了猎物,像是一只饿狼看到了肉。那眼神里还有别的什么——憎恨、厌恶、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望。
但这眼神只持续了一瞬。比她眨一下眼还要短。
然后她笑了。又是那个温柔的、慈爱的、让人想要跪拜的笑容。
“我本来就是来给你们赐福的。”她的声音像蜜糖一样流淌下来,“我在天上看到了你们的战斗。你们之中出现了一位年轻的英雄。”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苍离身上。
“把他交给我。我要带走他。”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她,然后看了看苍离,然后又看了看她。
“带走?为什么带走?”有人小声问。
“神明看上了苍离?要收他做弟子?”
“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李翠花没有说话。她跪在地上,看着天上那个美丽的、神圣的、笑容温柔的女神,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咯噔一下。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但她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她不该问的问题。
在她的认知里,神就是神。神看上哪个人,直接赐福就是了,降下祥瑞,让他变强,让他发财,让他心想事成。为什么要带走?为什么要离开这里?为什么不能在这个村子、在她能看见的地方赐福?
维纳斯开始缓缓下降。她的翅膀轻轻扇动,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舞,洁白的圣袍拖在身后,像一条流淌的银河。她朝着苍离的方向伸出手——
“等一下。”
李翠花站了起来。
她的腿在抖。她的身子在抖。她的声音也在抖。但她站起来了。
“女神……不,这位女神……”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是他的妈妈。”
她指着苍离。
“我是养大他的人。您能不能……先治好他?他现在身体很虚弱。我知道这孩子天赋好,您想带走他,收他做亲传弟子,我们做父母的,高兴还来不及。但是……我只希望这孩子健健康康的。您能先给他治治吗?治好了,您再带他走……”
维纳斯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李翠花,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温柔,不是怜悯,是意外。像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问过。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之前那种温暖的、慈爱的笑容。那是一种冷冰冰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只有李翠花一个人能看到的笑容。
“当然。”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我是无所不能的神。治疗一个孩子,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她顿了顿。
“但是,我有不得不带走他的理由。所以我把他带走之后,自会治好他的。”
说完,她继续伸出手,朝着苍离靠近。
李翠花没有退。
她弯下腰,把苍离从张大壮怀里抢了过来,紧紧地抱在自己怀里。她的身体不再发抖了。她的眼神变了。
从祈求,变成了拒绝。
从卑微,变成了倔强。
从眼泪,变成了怒目。
“我凭什么相信你?”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我的孩子。你们谁也带不走他。”李翠花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稳,“我知道你。你是神。我们这些凡人在你眼里,就像蚂蚁一样。但是我们这群蚂蚁,有不得不守护的东西。”
她抬起头,直视着天上那个美丽的女神。
“所以,这位女神啊——”
她咬紧了牙关。
“我拒绝交出我的孩子。”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赵老七张大了嘴,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翠花你疯了吗?”
“那是神明啊!你怎么敢……”
“快跪下!快给神认错!”
李翠花没有跪。她抱着苍离,站在那里。
张大壮也站起来了。他转身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锄头。
那不是普通的锄头。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锄头,锄柄被磨得光滑发亮,锄刃被磨得锋利无比。他扛着锄头,走到李翠花身边,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姜伯以前还在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我从来没听他讲过,有什么神是长这个模样的。”
他举起锄头,对准天上的维纳斯。
“你到底是谁?”
维纳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愣住了。
不是愤怒,不是暴怒,是愣住。是一种“怎么可能”的表情。她活了那么久,走过了那么多星球,见过那么多文明,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被蝼蚁这样拒绝过。
从来没有。
那些蝼蚁,哪个不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哪个不是哭着喊着求她赐福?哪个不是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所有献给她?
而这两个——这两个连名字都不配被她记住的虫子——居然敢反抗她?
居然敢否定她?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碧绿色的眸子里,温柔彻底褪去,露出下面真实的、冰冷的、毫无人性的底色。
“你们……在反抗我?”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跪在地上的村民们开始慌了。
“李翠花!张大壮!你们干啥啊!”
“疑心也太重了!咱们村子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来了神明赐福,我还想让神把我家的庄稼弄壮实些呢!”
“你们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七嘴八舌,全是责怪。
李翠花没有理会他们。她只是抱着苍离,抱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苍离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不是他自己动的。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嗡嗡嗡嗡嗡——
像是一万只蜜蜂在颅骨里飞,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撕裂、被唤醒、被从沉睡了很久很久的地方拉出来。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的骨头里、从他的血液里、从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发出来的。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是模糊的。他看到了光,金色的光;看到了一个白色的、长着翅膀的影子;看到了李翠花的眼泪;看到了张大壮扛着锄头的背影。
他还来不及想这是怎么回事,嘴巴自己就动了。
“叔叔,婶婶——快跑!”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刮着铁板。但很急,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仅剩的那点力气。
李翠花和张大壮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苍离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醒来,更没想到他会喊出“快跑”这两个字。
跑?为什么要跑?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维纳斯已经伸出了手。
不是伸向李翠花,不是伸向张大壮。是伸向苍离。
她的指尖对准了苍离的胸口。
苍离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样,从李翠花怀里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越来越高,离李翠花越来越远。
“不——!”李翠花尖叫着跳起来,伸手去抓苍离的脚踝。她抓住了。
但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她的手。她的手指被震得发麻,苍离继续往上升,像一只被风吹走的风筝。
张大壮举起锄头,朝着维纳斯的方向冲了过去。他只跑了三步,就被一股看不见的气墙挡住了。锄头砍在那堵墙上,发出“铛”的一声,震得他虎口裂开,锄头脱手飞了出去。
苍离发现自己被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光膜包裹着。他伸手去推,推不动。他用拳头砸,砸不穿。那层光膜看起来像肥皂泡一样脆弱,但比铁还硬。
他听到下面传来李翠花的哭喊:“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张大壮也吼着:“你算什么神!你把孩子还回来!”
他们追着那层光膜跑。苍离在上面,他们在下面,一个在空中,两个在地上,像是一幅被撕裂的画。
苍离看着他们跑过来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块。他想下去,他想回到他们身边,他想抱住他们,说一声“我没事,你们别怕”。但他出不去。他只能看着他们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两个被遗忘在身后的影子。
维纳斯看着脚下那两只追逐的虫子,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是轻蔑。
“跪下。”她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李翠花和张大壮觉得像有一座山压在了肩膀上。他们的膝盖弯了,身体矮了,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了地上。不是跪,是被压下去的。
他们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血渗出来,染红了地面。他们想站起来,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们的脊椎骨在嘎嘎作响,大到他们的肺里的空气被挤了出来,大到他们只能趴在地上,像两只被踩住了壳的乌龟。
苍离在上面看到了。
“婶婶!叔叔!”他拍打着光膜,声音沙哑,“你们起来!起来啊!”
他们起不来。
苍离疯狂地拍打着那层光膜。一拳,两拳,三拳。拳头砸在光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光膜纹丝不动。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识海里那个男人。那个穿着侠客服饰的、温和的、沉稳的声音。他之前在战斗中用过的力量——剑气纵横、剑道圣阵、无极斩魔阵——虽然那是人道在引导,但那力量是从他自己身体里涌出来的。
“你在吗?”苍离在心里喊。
“你听到我了吗?”
“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
没有人回答。那个声音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苍离不放弃。他一拳一拳地砸着光膜,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喊。从呼喊到嘶吼,从嘶吼到无声的哀求。
没有人回答。
维纳斯看着趴在地上的两个人,歪了歪头。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看两只虫子,在决定该怎么玩。
她的手指抬了起来。
黑色的气息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像墨水落入清水,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李翠花和张大壮蔓延。
苍离在上面看到了。
“你要干什么?!”他大喊,“你要对他们做什么?!”
黑色的气息钻进了李翠花和张大壮的身体。
他们的身体开始抽搐。不是疼的那种抽搐,是不受控制的那种。像是有无数条蛇在皮肤下面爬行,从手臂爬到肩膀,从肩膀爬到胸口,从胸口爬到全身。
他们的脸开始扭曲。不是表情在扭曲,是骨骼在扭曲。颧骨凸起,下颌变形,眼窝深陷。皮肤上的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的、死一样的颜色。
他们的眼睛变了。
猩红色。
和姜伯一样的猩红色。
苍离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哭,是喷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眶后面炸开了,滚烫的液体止不住地往外流。
他见过这个场景。他见过姜伯变成这样。他见过那些村民变成这样。
现在,他看着把他养大的、给他缝过无数次衣服的、给他炖过无数次排骨的、在他发高烧的时候一夜没合眼守在他床边的、在他被欺负的时候第一个冲出去骂人的李婶,变成了这样。
他看着那个嘴上抱怨“这小子又闯祸了”、手里却偷偷多买二斤肉回来的、在他练剑的时候蹲在田埂上看他一眼就能笑半天的、在被怪物威胁的时候举起锄头挡在他前面的张叔,变成了这样。
黑色的气息停止了。李翠花和张大壮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他们的身体不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不是胖了瘦了,是变了一种东西。他们的手臂比原来长了一截,手指变得又细又长,指甲像刀子一样尖利。他们的脊背弓了起来,脊椎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一排倒刺。
他们转过头,看着苍离。
他们的眼睛是猩红色的。没有神采,没有意识,没有任何他们曾经是“李翠花”和“张大壮”的痕迹。
他们是怪物。
和姜伯一样的怪物。
苍离的眼泪流干了。
不是没有泪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哭了。他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他的拳头已经砸不起来了,他的身体像一具空壳,什么都做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
看着那两个怪物朝村民走去。
村民们的反应比他们快。在看到李翠花和张大壮变异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不是神明……那不是神明……”
“是她!是她害了姜伯!是她害了所有人!”
“她骗了我们!”
愤怒盖过了恐惧。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冲上去的。他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维纳斯扔了过去。石头砸在维纳斯面前的无形屏障上,碎成了粉末。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把我们的村子还回来!”
“把孩子还回来!”
“我们跟你拼了!”
村民们分成了两拨。一拨冲向维纳斯,一拨冲向已经变成怪物的李翠花和张大壮。
苍离在上面看到了。
“不要——!”他嘶吼着,但声音已经出不来了,只有气声,“不要过来……快跑……求你们了……快跑……”
没有人听他的。
冲向维纳斯的那一拨人还没靠近她三丈,她只是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砰——”
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从她身上炸开,像一圈透明的墙,朝四周扩散。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被弹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树上、地上,口吐鲜血,爬不起来了。后面的人也被震得东倒西歪,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趴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冲向怪物的那一拨人更惨。
那两个怪物——曾经是李翠花和张大壮的东西——没有任何犹豫。他们的手臂像镰刀一样挥动,每一次挥动就有一个村民倒下。指甲划开喉咙,贯穿胸膛,撕裂肢体。
苍离看着那些他认识的面孔一张一张地倒下。
赵老七。他第一个冲上去的,被张大壮的指甲从左肩划到右腰,整个人像一件被撕开的衣服一样分成两半。
李木匠。他刚被救出来没多久,又被李翠花的指甲贯穿了胸口。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苍离认识他们每一个人。他吃过他们家的饭,听过他们家的故事,被他们中的很多人摸过头、捏过脸、说过“这孩子真招人疼”。
现在他们都死了。
死在他面前。死在他喊不出来的“快跑”里。死在他砸不破的光膜外面。
最后一拨人也被那两个怪物杀光了。
他们转过身,朝着那些被冲击波震飞的、还在地上挣扎的村民走去。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像屠夫走进羊圈。
苍离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了。但他还能听到。
听到惨叫声。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听到血喷溅的声音。听到最后一个人倒下时发出的那声微弱的“救……”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睁开眼睛。
下面是一片红色。血把村子的泥地染成了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黑沉沉的光。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分开了很远,像是死之前还在拼命地逃跑。
那两个怪物站在尸堆中间,一动不动。
维纳斯笑了。
那是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笑。不是温柔的,不是怜悯的,是那种得到了一件渴望了很久的宝贝之后,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狂喜的笑。她的嘴巴咧开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得发亮的牙齿。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但里面没有笑意,只有贪婪的火焰在燃烧。
“孩子,”她看着光膜里的苍离,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温柔得像毒药,“蝼蚁就是蝼蚁。但是你不一样。”
她朝他走来。翅膀收拢了,圣袍拖在血泊里,染上了暗红色的污渍。
“你的力量远超于他们。你的力量是那么的诱人。”她伸出手,穿过光膜,轻轻捧起苍离的脸。她的手指是冰凉的,像是死人的手。
“为了得到你,我期盼了许久。我辗转反侧,我彻夜难眠,我寝食难安。为的就是得到你——我的孩子。”
她打了一个响指。
站在尸堆中的那两个怪物——曾经是李翠花和张大壮的东西——身体猛地僵住了。然后从内部炸开,化作两滩黑色的血水,渗进了泥土里。
什么都没有留下。
苍离看着那两滩血水,眼神是空的。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的嗓子已经喊不出来了。他的心已经碎成了粉末,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只是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地面,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两滩血水,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二年的、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村子。
什么都没有了。
姜伯没了。姜年没了。赵老七没了。李木匠没了。李婶没了。张叔没了。
所有人都没了。
维纳斯的意识像冰冷的水一样,开始渗入苍离的意识。不是从外面,是从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缝隙、每一寸皮肤。
苍离感觉到了。她在入侵他的识海。她在寻找他的灵魂,想要抹掉它,想要取而代之,想要把这具身体变成她的容器。
他没有抵抗。
他已经没有力气抵抗了。他甚至不想抵抗了。
就这样吧。他想。死了也好。和他们在一起。和李婶在一起。和张叔在一起。和姜伯在一起。
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变暗,像一盏灯被慢慢熄灭。
就在他的最后一点光芒快要消失的时候——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天上来的。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他的身体里。
是从他的灵魂最深处、最隐蔽、最安全的地方。
一个温柔的、沉稳的、不急不慢的声音。
“抱歉。”
苍离的意识猛地颤动了一下。
“我来晚了。”
那声音不大,但像一束光,刺穿了苍离意识中正在蔓延的黑暗。
维纳斯的入侵停滞了。
不是她主动停的。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她和苍离的灵魂之间。一堵墙,一扇门,一座她推不动的山。
她的脸色变了。
“你——”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再是温柔的女神腔调,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金属颤音的东西,“你还在?”
没有人回答她。
但苍离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不是一种。是很多种。
一股紫色的雷光从他的胸口亮起,带着噼啪的电流声,像是乌云中酝酿的雷霆。那不是苍离的力量,那是一种比他更古老、更暴烈、更不讲道理的力量。
天道。
一股银白色的剑气从他的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遍全身,和他之前用过的剑招同源,但这一次不是“借用”,是它自己站了出来。
人道。
一声低沉的兽吼从他的骨骼深处传来,像是远古的巨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畜生道。
一层冰蓝色的寒霜从他的指尖蔓延,空气中凝结出细碎的冰晶,温度骤降。
饿鬼道。
一条暗红色的锁链从他的脊椎里延伸出来,缠绕着他的四肢,像是一具为自己打造的铠甲。
地狱道。
五股力量,五种颜色,五个完全不同的气息,同时在苍离的体内苏醒。
它们不是苍离在催动。
是它们在回应。
在准备。
在等待了五百年之后,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维纳斯的意识像触碰到烙铁一样,猛地从苍离的识海中退了出来。她的翅膀在剧烈地颤抖,金色的头发失去了光泽,碧绿色的眸子里不再是贪婪和轻蔑,而是她努力想掩饰、但怎么都掩饰不住的东西——
恐惧。
她认识这些气息。她太认识了。
五百年前,就是这些气息,把他们打得节节败退。就是这些气息,把他们的精神体打碎、封印在这颗星球的深处。就是这些气息,让他们像囚徒一样熬了五百年。
她以为它们已经散了。她以为它们已经弱了。她以为只要抢在它们完全恢复之前夺走容器,她就赢了。
她错了。
苍离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的眸子不再是原来的颜色。五种光芒在他的瞳孔中流转——紫、银、金、蓝、黑——像是一个微型的星河在旋转。
维纳斯的意识再次深入——不,她不是主动深入,是苍离的识海在将她拉入。黑暗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光从远处缓缓亮起,像黎明前地平线上的第一缕曙光。
她看到了一座祭坛。
古老的石砌祭坛,静静地矗立在识海的最深处。祭坛上矗立着五根石柱,呈圆形排列。每根石柱上都铭刻着不同的纹路——雷电、剑、兽骨、冰晶、锁链。石柱顶端,有什么东西在凝结。
五根石柱顶端,五个人影缓缓凝实。
第一根石柱上,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着,周身缠绕着紫色的电弧。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像闷雷从远处滚来。
“封印这么长时间,你还没收敛。”
天道。
第二根石柱上,一个身穿灰白长袍的男人转过身来,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目光温和,但温和之下是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维纳斯,你还想再见识一下我的剑术吗?”
人道。
第三根石柱上,一个粗犷的男人蹲在石柱边缘,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一脸不耐烦。
“他妈的老子睡个觉,被你这个丑娘们吵醒了。来的为什么不是宙斯那老东西?怎么是你这条狗?”
畜生道。
第四根石柱上,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坐在石柱边缘,晃荡着双腿,歪着头,声音清脆,带着一点戏谑。
“哎呀呀,大姐姐,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哦~”
饿鬼道。
第五根石柱上,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斜倚着石柱,手里把玩着一条暗红色的锁链,嘴角挂着一丝病态的笑容。
“这一次,我要融化你的神魂,将你彻底封印。”
地狱道。
五道目光同时落在维纳斯身上。
维纳斯的意识僵住了。她认识他们每一个人。五百年前,就是这五个东西——加上那个不在场的第六个——把他们的精神体打碎,封印在这颗星球的深处。
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她的意识。她的本能告诉她:跑。离开这里。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她的意识在颤抖,她的身体在后退,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她退了一步。
然后她停下了。
碧绿色的眸子里,恐惧还在。但恐惧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燃烧,在把她往回拽。
贪婪。渴望。不甘。
五百年。她被封印在这颗星球上五百年,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她等了五百年,盼了五百年,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容器虚弱,六道沉睡,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她。
现在让她退?
她的嘴唇咧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笑,不是癫狂的笑,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扭曲的、带着血腥味的笑容。
“你们……不是巅峰了。”
她的声音不再温柔,而是一种低沉的、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你们维持封印,力量已经消耗了大半。现在的你们……杀不死我。”
她向前迈了一步。
恐惧还在她的眼睛里,但已经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盖住了——憎恨。对五百年封印的憎恨,对这颗星球的憎恨,对眼前这五个东西的憎恨。
“我要这具身体。”
她又迈了一步。
“我要你们的力量。”
再一步。
“我要你们——统统消失。”
她的意识体猛地膨胀,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炸开,照亮了整个识海。那五根石柱上的光芒在她面前显得暗淡了,像五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五道没有退。他们站在各自的石柱上,冷冷地看着她。
天道的手握住了背后的剑柄。
人道的手按在了腰间的长剑上。
畜生道的双爪张开,指甲在黑暗中泛着寒光。
饿鬼道收起了笑容,冰蓝色的寒霜从她脚下蔓延开来。
地狱道的锁链从石柱上垂落下来,缓缓游动,像一条条蓄势待发的蛇。
维纳斯站在祭坛前,金色的光芒和五色的光芒对峙着。
她不敢再往前了。
她也不会退。
识海的深处,两股力量僵持着,像两把即将碰撞的剑,剑锋之间只剩一张纸的距离。
谁都没有动。
谁都不敢先动。
那是一个静止的、沉默的、剑拔弩张的瞬间。
识海之外,夜风吹过栖霞村的废墟,吹过满地的尸体,吹过断裂的老槐树。
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苍离的身体倒在血泊中,手里还握着剑。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他的意识深处,五道与维纳斯对峙着。
战斗还没有开始。
但他们知道——它随时都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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