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码头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本。陈烈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杯凉茶,没喝。
“周叔,我想了一晚上。”陈烈把杯子放下,“码头的账,有点问题。”
老周抬头看他:“啥意思?”
“我跟工人们算了算。”陈烈说,“码头每天的货流量,按正常的市价算,一个月少说能挣五六万。可账上只记了两万多,剩下的钱去哪儿了?”
老周脸色变了变。
“这账不是我做的。”他压低声音,“财务这块,是少东家派的人管。我插不上手。”
“那这个人靠谱吗?”
老周摇头:“去年换过一次,之前那个被调走了。现在这个姓刘,是顾天养的远房表亲,干了一年多,账目就没清过。”
陈烈盯着老周:“周叔,你知道少东家在干什么吗?”
“知道点。”老周叹了口气,“他最近在搞个大项目,投资不小。码头的钱,基本都被他抽走了。”
“那工人罢工,他知不知道?”
“知道。”老周苦笑,“他说了,工人闹就闹,大不了换一批。反正码头不缺人。”
陈烈沉默了。
他想起沈墨白说的话。
顾天养现在一心扑在跟雷万霆抢生意上,码头的工人在他眼里就是工具,用坏了再换。
可问题是,工人不是机器。他们有家要养,有孩子要上学。真要闹起来,吃亏的还是最底层的人。
“周叔,我有个想法。”陈烈说。
“你说。”
“咱们能不能优化一下码头的工作流程?”陈烈说,“我观察过,现在的活大部分是人工在干,效率不高。要是能改改安排,把几个环节合并一下,每天能多干出两三成的活。这样不涨工资,但实际上每个人的收入都能增加。”
老周想了想:“怎么优化?”
陈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几个示意图。
他是昨晚画的,花了几个小时。他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知道怎么干活能省力。
“你看,现在装卸是分两班倒。”陈烈指着图,“早上六点到中午两点是一班,两点到晚上十点是另一班。但实际上一班的人早上来了,要等仓库开门,要等货车到场,真正干活的时间也就七八个小时。”
“你的意思是?”
“改成三班倒。”陈烈说,“每班八小时,人少点,但干活时间集中。再加上中午那会儿,货车排队等卸货的时间,咱们可以提前把货分类好,减少等待。这么算下来,一天能多处理三成的货。”
老周皱眉:“三班倒?那得加人。”
“不用加。”陈烈说,“现在的工人里,有些人本来就想多干。可以让他们选班,愿意加班的,给点补贴。这样人还是那些人,但出活多了,每个班的提成自然就高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有道理。”他点头,“可问题是,少东家那边的财务,不见得会同意。”
“咱们先试试。”陈烈说,“先搞一个月,用数据说话。要是效果好了,少东家也没话说。”
老周想了想,点头:“行,我试试。”
陈烈站起来:“那我先去跟工人们说说。”
他刚走到门口,老周叫住他。
“小陈。”
“嗯?”
“你最近小心点。”老周压低声音,“码头上的事,没那么简单。有人在背后搞事,不光是工人闹腾。”
陈烈站住:“您知道是谁?”
老周摇头:“不能说。但你自己多个心眼。”
陈烈点头,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码头。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吊臂转动的声音传过来,混合着嘈杂的人声。
丁力从仓库那边跑过来。
“大哥,查到点东西。”
“说。”
“昨晚你说的那个小张,我又去找了。”丁力压低声音,“他一开始不想说,后来拉着我到边上,跟我说了个事。”
“啥事?”
“他说,码头上的罢工背后,有人在煽动。”丁力说,“不只是工资的事。有人在外面造谣,说码头要裁员,说老周要换人,还说少东家要把码头卖了。这些话传开了,工人心里都不稳。”
“谁在传?”
小张没说名字,但他说了句,老板自己小心。”
陈烈皱眉:“老板自己小心?”
“对。”丁力点头,“他说完就走了,我再追,他没回头。”
陈烈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小张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他第一次见自己就欲言又止,昨天又主动来警告。这人要么是胆子小,不敢明说,要么是知道什么但不敢泄露。
不管是哪种,他都是个关键人物。
“小张在哪儿干活?”
“装卸区,今天下午的班。”丁力说。
“你盯着他。”陈烈说,“别让他出事。”
丁力点头:“大哥,你觉得他说的那个老板是谁?”
陈烈没回答。
他心里有数。
小张说的“老板”,肯定不是老周。老周在码头干了十几年,要是有人想动他,不会等到现在。
那只有一个人——顾天养。
有人在冲着顾天养来。
可小张为啥要告诉他这个?
陈烈想不通。但他知道,这个小张不是普通人。
“还有件事。”丁力说,“我打听到,罢工可能定在三天后。”
“三天后?”
“对。”丁力说,“老李他们已经在串联了,说要是两天内没回音,第三天一早,大家就堵码头大门。”
陈烈算了算时间。
两天。时间有点紧。
“走,去装卸区看看。”
两人往码头那边走。
路上经过仓库,陈烈看见几个工人坐在门口抽烟。其中一个瘦高个,正是小张。
小张看见他,眼神躲了一下,把头低下去。
陈烈没叫他,继续往前走。
到了装卸区,停了几辆卡车,工人们正在卸水泥。一袋袋水泥从车上扛下来,堆在旁边的木板上。灰尘很大,几个人戴着口罩干得满头大汗。
陈烈站在边上看了会儿。
“大哥,你说这个优化流程,能干成吗?”丁力问。
“试试看。”陈烈说,“不试试,谁也不知道。”
“可老周那个态度,能行吗?”
“他担心的不是流程。”陈烈说,“他担心的是少东家。”
“那少东家那边……”
“我找人问问。”
陈烈掏出一支烟点上。
他想起沈墨白昨天的话——苏家。
可现在不是去找苏家的时候。眼下最急的,是摆平工人这边。
他吐了口烟圈。
远处,小张从仓库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他走到装卸区边上,看见陈烈,脚步顿了一下。
陈烈朝他招了招手。
小张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来了。
“陈组长。”
“忙完了?”
“还行。”小张笑了笑,“这车货快卸完了。”
陈烈看着他的眼睛:“小张,你昨天说的那话,我想了想。”
“啥话?”
“老板自己小心。”
小张脸色变了。
“我不明白您说啥。”他低下头,“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说?”陈烈盯着他,“那你为啥要跟我说?”
小张没吭声。
“你是不是知道啥?”陈烈问,“知道有人在搞事?”
小张抬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
“陈组长,有些事,我不能说。”他压低声音,“说了,我自己也得倒霉。”
“那你为啥要提醒我?”
小张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觉得您是好人。”他说,“您来了码头后,替大家抓了赵会计,帮大家要回了被扣的钱。我……我不想看您出事。”
陈烈看着他。
这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表情。像是害怕,又像是愧疚。
“行。”陈烈点头,“我不问了。但你记住,有啥事,随时找我。”
小张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陈烈叫住他。
小张回头。
“你也小心。”陈烈说。
小张愣了一下,点头走了。
丁力凑过来:“大哥,这小子肯定知道些啥。”
“知道。”陈烈说,“但他不敢说。”
“那咋办?”
陈烈想了想:“你跟着他,暗中保护着。他要是出事,咱们就啥也查不到了。”
丁力点头:“行。”
傍晚时分,工人们下班了。
陈烈坐在休息区,对着那张图纸发呆。
他想起沈墨白的话,想起老周的警告,想起小张的眼神。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方向。
码头的麻烦,不只是钱的问题。有人在下一盘棋,而他和老周,都是棋子。
可他不甘心当棋子。
陈烈站起来,走出休息区。
天色已经暗下来,码头的灯亮起来。远处棚子底下,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丁力从暗处走出来。
“大哥,他们开始行动了。”
陈烈点头:“我知道。”
“咱们怎么办?”
陈烈看着远处的人影,沉默了一会儿。
“先把小张盯紧了。”他说,“他那边,会有消息。”
丁力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陈烈独自站在码头上,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他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这场仗,还没真正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