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下午。
码头休息区挤了十几个人。几个工人围坐在长凳上，抽着烟，表情都不太好。
陈烈刚卸完一车货，肩膀上搭着件脏外套，走进休息区想倒杯水喝。丁力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
“陈组长。”
有人叫了他一声。
陈烈转头，看见老李从人群里站起来。老李四十出头，在码头干了快十年，是这帮老人里比较能说话的一个。
“李哥，咋了？”
老李看了看周围的人，像是在犹豫。几秒后，他走过来，压低声音。
“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陈烈放下杯子:“说。”
“这儿人多。”老李看了看旁边，“出去说？”
陈烈点头。
两人走到仓库侧面的过道里，丁力也跟了过来。老李站定，狠狠吸了口烟。
“陈组长，咱们这些人，在码头干得最少的也有三四年了。”老李说，“大家对你当组长没啥意见，你抓了赵会计，替大家除了个祸害，大家心里都有数。”
“但是呢？”
老李苦笑:“但是大伙儿现在日子不好过。”
他吐了口烟圈。
“你想想，咱们这帮人，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两班倒，一个月能休两天就算好的。累死累活，一个月到手才多少钱？两千出头。现在物价涨成啥样了，这点钱，养家糊口都难。”
陈烈没说话。
“咱们跟老周提过几次，老周说他也想涨，但上头不松口。”老李叹气，“兄弟们私下商量了，要是再不涨，干脆不干了。”
陈烈看着他:“罢工？”
“大伙儿有这个意思。”老李说，“我今天是代表大家来找你，你是组长，帮咱们向老周递个话，涨涨工资，不然码头这活真干不下去了。”
陈烈沉默了一会儿。
他能理解老李的心情。码头这活儿，他干过，知道有多累。那一袋袋水泥，一捆捆钢筋，全是体力活。干一天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
可问题是，老周不是不想涨，是他做不了主。上头是顾天养在管着，钱的事，得他来批。
“李哥，这事我知道了。”陈烈说，“我先跟老周聊聊，看能不能争取。”
“那就麻烦陈组长了。”老李点头，“兄弟们也是没了办法，但凡有点门路，谁愿意闹成这样子。”
“我明白。”
老李走了。
丁力凑过来:“大哥，这事不好办。”
“我知道。”
“老周那边肯定松不了口。”丁力压低声音，“老头子上头有人压着，他要能涨，早就涨了。”
陈烈揉了揉太阳穴。
“那也得试试。”
他想了想:“你在码头打听打听，工人们到底抱团到啥程度了。”
“行。”
丁力转身走了。
陈烈站在过道里，看着远处码头上的吊臂。
沈墨白说得对，码头的活儿没那么好干。不光是干活，还得管人。管人，麻烦就多。
他回到休息区，倒了杯凉水喝下去。
这时候，老周从办公室出来了，朝他招了招手。
陈烈走过去。
“周叔。”
“刚才老李找你了？”老周问。
陈烈点头。
“是不是说工资的事？”
“嗯。”
老周叹了口气:“我知道他们要闹腾。工资确实低了，但我说了不算。少东家那边卡得死死的，说码头现在不挣钱，不准加。”
“码头不挣钱？”陈烈皱眉。
“账面上确实不挣钱。”老周摇头，“但你也看到了，每天进出的货量不小，咋可能不挣钱？钱去哪儿了，我心里有数，但不敢说。”
陈烈懂了。
有人在中饱私囊。
“周叔，那您打算咋办？”
老周看他一眼:“你呢？”
“我想听听您的意思。”
老周沉默了几秒:“工人们闹起来，码头就得停。码头一停，损失的是少东家的钱。他心疼钱，没准就能松口。”
“但这样会两败俱伤。”陈烈说。
“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陈烈想了想:“我试着找找别的路子。”
“啥路子？”
“我认识一个人，或许能帮上忙。”
老周狐疑地看着他:“谁？”
“一个朋友。”陈烈没说太多，“我先试试，不行再说。”
老周没再多问。
过了半小时，丁力回来了。
“大哥，问清楚了。”丁力坐下，“老李那边起码有三十个人已经串通好了，说要是不涨工资，这个月底就不干了。还有二十来个在观望，看咱们这边咋处理。”
“带头的是谁？”
“老李，还有装卸队的赵胖子，仓库的三叔。”丁力压低声音，“他们几个威望高，说话管用。”
“那几个人啥态度？”
“老李跟你说了，还算缓和。”丁力说，“赵胖子比较冲，说要是再不给个说法，他就带人去办公室堵门。”
陈烈没吭声。
“大哥，干脆也让他们闹一闹。”丁力说，“闹大了，上边才能重视。”
“闹大了对谁都不好。”陈烈摇头，“码头一停，工人们拿不到工资，老周挨骂，我们也倒霉。两边都没好处。”
“那咋办？”
陈烈站起来:“你先盯紧点，看他们啥时候动手。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找人。”
陈烈出了码头，往巷子深处走去。
沈墨白的宅子在一个老小区里，一楼，带个院子。陈烈到的时候，老头子正在院子里浇花。
“哟，小陈来了。”沈墨白放下水壶，“进来坐。”
陈烈跟着进了屋。
屋里还是那么乱，一桌子的书和纸。沈墨白扒拉了个地方让陈烈坐下。
“说吧，啥事？”
“码头工人要罢工了。”陈烈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沈墨白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码头为啥不涨工资吗？”
“老周说上边压着，少东家不让。”
“对，也不全对。”沈墨白端起茶杯，“顾家这个少东家，就是顾天养。他最近在搞个大项目，想跟雷万霆抢生意，钱全投进去了。码头上挣的钱，他一分都不想往外拿。”
“那工人罢工，他就不怕？”
沈墨白笑了:“他怕啥？码头是他的，闹翻了，他换个经理就行。工人不一样，他们没工作就没饭吃。”
“那就没别的办法了？”
“有。”沈墨白看着他，“你能找到人帮你出头。”
“谁？”
“南城的苏老板。”沈墨白说，“苏家在南城也有些码头生意，要是你能说服他帮工人说话，顾天养就不敢硬来。”
陈烈皱眉:“苏老板？我跟他没交情。”
“那就去认识认识。”沈墨白笑了笑，“年轻人，得学会拓展人脉。”
陈烈在沈墨白那儿待了半小时，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往码头走，心里盘算着。
苏老板——苏家？
他听过这个名字，是城南的大户，做码头和仓储起家的。要是真能搭上这条线，或许能解决码头上的麻烦。
但问题是，人家凭啥帮他？
陈烈回到码头休息区的时候，丁力正蹲在墙根下抽烟。
“大哥，你回来了。”
“嗯。”
“刚才老李又来了，说工人那边情绪很不稳。”丁力站起来，“有个叫小张的年轻人，一直想找你说话，但被人拦住了。”
“小张？”
“对，二十出头，干装卸的。”
陈烈想了想，没想起是谁。
“他说啥了？”
“没说上话。”丁力摇头，“但他好像知道些啥。”
陈烈往仓库那边看了看:“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还在装卸区那边。”
陈烈往装卸区走。
天已经黑下来了，工人们陆陆续续在收拾工具。他远远看见一个瘦高个年轻人蹲在角落里，像是在等他。
“你是小张？”
年轻人站起来，看了看四周:“陈组长，我有点事想跟您说。”
“说吧。”
小张犹豫了一下:“我知道工人要闹罢工的事。”
陈烈没说话。
“我想说的是，背后有人煽动。”小张压低声音，“不只是工资的问题，有人在搞事。”
陈烈盯着他:“谁？”
小张摇头:“我不能说，但陈组长您心里有个数。”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丁力想追，被陈烈拦住了。
“别追。”
“大哥，这小子肯定知道些啥。”
陈烈看着小张走远的背影:“知道也没用，他不说，咱们逼不了他。”
他想了想。
现在的情况很复杂。工人闹罢工，背后还有人煽动。他夹在中间，帮哪边都不对。
“先去找老周探口风。”陈烈说，“然后再想想别的办法。”
丁力点头。
夜色完全黑下来，码头上的灯亮起来。
远处有人在大声说话，气氛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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