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黑风寨开始搬家。
粮袋、弓箭、皮甲、盐块、伤员,全压在几匹缴来的马上。女人用布堵住孩子嘴,老人背着锅,溃兵拖着死马皮,队伍沿着后山柴道往上挪。没人吵,也没人问去哪里,沟口九具胡虏尸体比什么话都管用。
陆破虏走在队尾,手里拿着从胡虏身上拆下的皮绳,每隔十几步便抹一撮铜扣上的草药粉,把味道引向旧寨,再绕回一段断崖。孙麻子跟在旁边,肩上扛着两捆干柴,脸上沾着锅灰。
“这玩意真能骗狗?”
“能骗一段。”
“骗不了呢?”
“杀狗。”
“胡虏也杀?”
“胡虏留着过年?”
孙麻子哑了哑,随后咧嘴骂:“你这人醒来以后,话少,刀快,听着还怪顺耳。”
旧寨那边,三个溃兵按陆破虏吩咐,把火塘烧旺,破碗摆在地上,几件女人衣裳挂在门边,泥地上故意踩出乱脚印。铜扣挂上庙门,草药香被风送出去,连人鼻子都能闻见。
陆破虏检查一圈,踢翻一只水桶,让水流过门槛,冲出一片混乱痕迹。
孙麻子看得直嘬牙花子。
“大当家,你以前抢粮都不擦脚印,今日咋会这些门道?”
陆破虏没停手。
“活得久的人都会。”
“老子活了四十年,也只会藏银子。”
“所以你差点把追兵藏进裤裆。”
孙麻子脸上挂不住,提着柴往外走。
“这账翻篇行不行?老子以后捡根针都先交公。”
“针可以留,胡虏物件不行。”
“那银子呢?”
“战后分。”
“听着还成。”
两人撤到后洞入口时,赵铁牛正带人堵洞。洞口半人高,石壁发黑,荒草枯了一片,风从里面钻出来,裹着臭鸡蛋味。几个老人跪在洞外磕头,嘴里念着火龙王饶命,孩子缩在母亲怀里,脸色发青。
赵铁牛捂着鼻子。
“这洞真能进?老子闻着脑袋疼。”
陆破虏折了一根枯枝,绑上湿布,探进洞口。湿布颜色没变,可火把不能用。瓦斯加硫化氢,浓度够了能送全寨上天。
“先不进深处。洞口外二十步扎营,背风。挖两条浅沟,把味往下坡引。每隔十步插竹管通风,竹节打通。谁敢点火进洞,军法处置。”
一个老头抬头,胡子上全是泥。
“陆大当家,火龙王会吃人。前些年张老三进去挖煤,出来身上烂,三天就没了。”
“他进去前带火了吗?”
老头愣住。
“带了油灯。”
“灯灭了吗?”
“灭了两回,他还骂邪门。”
“所以他该死。”
这话硬,老人们不敢再念。赵铁牛蹲下摸洞口黑石,手指一搓,指腹发亮。
“煤。还有黄石头。”
“黄石头收起来,别让孩子碰。晒干,磨粉,能进火药。”
赵铁牛眼里有了光,伸手就要去掰。
陆破虏拍开他的手。
“布包手,别吸粉。工匠营从今日起吃饭另分,配药另设棚,水缸常满。你要造东西,先学活着造。”
赵铁牛不服。
“打铁哪有不伤人的?”
“伤手能打,伤肺会死。”
赵铁牛看着自己断掉的两根手指,骂了一句,还是找布缠手。
营地刚搭起,山下传来马蹄声。
不是九骑那种轻响,声线更密,沿着沟口压上来。孩子们缩进草棚,几个溃兵手里的碗掉在地上。孙麻子站在坡边,脸上血色褪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抓着矛杆,指骨一节节顶出来。
陆破虏走到他身侧。
“多少?”
孙麻子闭着眼听,喉咙里挤出声音。
“三十往上……不,五十。马蹄有轻有重,带甲的少,游骑多。”
“还会听?”
“怕久了就会。”
陆破虏点了十五个人,都是昨夜见过血的。每三人一组,分到竹哨、长矛、石灰包、两捆绳。赵铁牛赶着做出的两个陶雷还没干,陆破虏看一眼便丢回棚里。
“湿的不用。今天不用炸,烧寨。”
孙麻子眼皮跳。
“烧咱自己寨?”
“旧寨留给他们。等他们进去搜,我们从后坡下去,割马绳,放火,打完就走。”
“人多啊。”
“所以不打人,打马,打眼,打落单。听见大队追就散,半柱香后在矿洞口集合。谁恋战,谁死。”
瘦溃兵背着石灰包,脸色发白。
“要是胡虏追到矿洞口呢?”
陆破虏看了眼洞口那片枯草。
“把他们引到下风口。”
没人懂,可没人再问。昨夜陶壶炸马,他们也没懂,胡虏照样死了一地。
队伍压下山坡时,旧寨方向已经传来胡虏的喊骂。陆破虏趴在一处土坎后,看见五十骑停在庙前,最前头的胡虏用长枪挑起门边衣裳,随后一脚踹开庙门。两条猎犬贴着地闻,直奔铜扣所在的门柱,围着打转。
孙麻子在旁边低声。
“狗没往后山走。”
“味够重。”
“那他们会进庙?”
“会。”
庙里火塘还热,锅里留了半锅马骨汤。胡虏见了汤,立刻有人笑骂,几个骑手翻身下马,进庙搜东西。另一些人去牵死马,搜尸,骂声越来越乱。
陆破虏抬手,五个三人组分开爬行。
“记住,先马后人。”
孙麻子带一组摸向拴马桩。他手抖得厉害,刀割第一根马绳时差点割到自己。旁边少年按住绳子,朝他无声咧嘴。孙麻子瞪了他一眼,刀口一压,马绳断开。三匹马失了束缚,闻到血和烟,开始躁动。
陆破虏这一组贴到庙后柴垛。他把油布撕开,裹上干草,火折子一擦,火苗贴着草根爬起来。不能等火大,等火大就走不了。
他把火草塞进柴垛底部,转身打手势。
瘦溃兵那边出了岔子。一个胡虏转到庙后撒尿,正撞见少年趴在马腹下割绳。两人对上,少年手僵住。胡虏张嘴要喊,陆破虏从侧后扑上去,左手捂嘴,狼牙匕从耳下送入,再把尸体拖进柴草阴影里。
少年胸口起伏,手却没松刀。
“割。”
少年用力点头,继续割绳。
火从柴垛里钻出,烟先起,接着舔上庙墙。胡虏终于发现,喊声炸开。猎犬狂叫,马群受惊挣绳,断绳的几匹冲向沟口,带乱后面拴着的马。陆破虏吹响骨哨。
尖声一响,五组人同时动手。
石灰包砸向马眼,长矛刺马腿,割断的马绳被拖进草里。胡虏人数多,反应也快,几名骑手翻身上马,弓箭朝烟里压。一个溃兵肩头中箭,咬牙滚下坡,没叫。孙麻子被一匹马撞翻,弯刀从他头顶削过,削掉半截发髻。
陆破虏没有救他,先把一匹带鞍战马赶向火堆。马鬃起火,疯了一般冲进庙前人群。胡虏阵脚乱了,孙麻子趁机从马腹下爬出,一矛扎进骑手脚踝,把人拖下马。
“老子在这儿呢!”
这一嗓子太响,三名胡虏转头追他。孙麻子拔腿就跑,跑了三步又记起命令,绕向下风口的浅沟。陆破虏看见他路线没偏,抬手示意撤。
“走!”
溃兵们丢下绳索,分散钻进林子。胡虏追出十几骑,剩下的人忙着救马和扑火。旧寨烧起来,烟压在山沟里,呛得人咳。两条猎犬追着草药味冲向断崖,其中一条收不住,惨叫着滚下去,另一条被赵铁牛从侧面一锤砸断腰。
赵铁牛扛着铁锤,朝陆破虏喊:“这狗肉能吃不?”
“先跑。”
“哦。”
一行人撤回矿洞口,孙麻子最后一个滚进浅沟,身后追来的胡虏还有七八骑。陆破虏让人把枯草堆推向洞口下风,又把昨夜剩下的草药铜扣丢进草堆。胡虏追到坡下,马闻到怪味,步子乱了。
孙麻子喘得快断气。
“大当家,他们上来了。”
“进浅沟,捂口鼻。”
“火呢?你不准点火。”
“没让你点洞。”
陆破虏取出火折子,点燃一捆浸过油的干草,顺着浅沟推下去。火贴着沟底走,碰到从矿洞口积下来的怪气,蓝黄火舌沿地窜出一丈多。追在最前的两匹马受惊扬蹄,把骑手掀下。后面胡虏不知洞口有气,还在催马,马群挤成一团。
陆破虏抓起石灰包砸向最前那名骑手。石灰散开,骑手捂脸惨叫。孙麻子和瘦溃兵从浅沟两侧扑出,长矛一左一右扎进落马胡虏腿根,再补喉。
剩下胡虏见火色怪,马又不肯前,终于勒马后撤。有人朝山上放箭,箭落得散,没伤到人。旧寨方向烟更大,庙顶塌了一半,胡虏哨声乱成一片。追兵骂着退下坡,拖走两具尸体,连断腰猎犬都没顾。
矿洞口安静下来,只剩草火噼啪。
溃兵们趴在浅沟里,谁也没先起身。过了几息,瘦溃兵把脸从泥里抬起来,嘴边全是灰。
“又赢了?”
孙麻子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闭嘴,别把胡狗喊回来。”
赵铁牛却忍不住笑,笑得胸腔发震。
“五十骑,叫咱们烧了寨,杀了人,抢了马,还跑了。大当家,照这么打,胡虏也没长三头六臂啊。”
陆破虏站在坡上,看着旧寨火光。烧掉寨子,换来半日喘息,够他们藏进后山,够赵铁牛把火药棚立起来,够这些发抖的溃兵记住一件事:马再高,落了地也会死。
孙麻子走到他旁边,递来一只染血的箭囊。
“缴了两囊箭,三匹马。老子没私藏。”
陆破虏接过箭囊,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羊皮小图。图上画着黑风寨、沟口、后山,还有一条通往矿洞的虚线。虚线尽头写着几个胡字,旁边盖着南朝官印的一角,印泥被雨水泡花,却还能看出“盐铁”二字。
孙麻子也看见了,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这图……胡虏咋会有咱后山路?”
陆破虏把羊皮图摊在石头上,指腹压住那个残缺官印。山风吹过,旧寨火星飘上半空,矿洞里又吐出一股臭鸡蛋味。
坡下,退走的胡虏忽然吹起长号。
一声接着一声,传向更远的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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