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渊斥候没有急着冲。
十匹马停在山道口,马鼻喷着白气,蹄子在湿泥里轻轻刨动。为首的疤脸百夫长坐在马上,左颊一道旧疤从耳根拖到下巴,皮肉翻得粗糙。他抬手止住身后骑手,先让两名斥候下马,用弯刀拨开路边草叶,又让一人牵着猎犬去闻地面。
陆破虏伏在坡上,手掌压住身前少年的后颈。少年手心全是汗,短标枪被攥得发滑,几次想往后挪,都被陆破虏按回原处。山林里只剩刀刃拨枝、马嚼草根、猎犬低嗅的声响,每一下都贴着人耳朵刮过去。
褚岩藏在左坡,隔着两丛灌木朝这边看。他原以为大渊人会顺着山道直进,结果对方在入口磨了这么久,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信气又被磨掉半截。敌人不傻,疤脸百夫长更不傻,旧寨吃过亏,眼下每一步都在拿刀试。
一个少年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
陆破虏没有看他,只把两根手指压在泥里,做了个“钉住”的手势。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敌人当木桩。疤脸若一路探下去,迟早能找出几处陷阱;可斥候查路也有代价,时间拖得越久,山下主队越要等,等得越久,他们越想拿结果回去交差。
人急,脚就会乱。
疤脸百夫长翻身下马,弯刀在手里转了半圈,用胡语骂了一句。他没让马进窄道,只带三人步行上来,另六人留在后面照看马匹,弓都摘了下来,箭搭在弦上。陆破虏看着这一幕,心里给这个疤脸添了一笔。此人会打山路,懂得让人探、让弓压、让马退,若没有这片陷阱,自己这十几号人想吃掉他,少说要搭进去一半。
疤脸走到第一个明坑前,弯刀挑开枯枝,刀尖一拨,藏在浅泥里的竹刺露了头。他嗤了一声,抬脚踩断藤蔓,又回头冲手下说了两句。后面的斥候发出笑声,有人朝山坡上吐了口唾沫。
褚岩听不懂胡语,却能听出轻蔑,牙帮子鼓了鼓,握刀的手往前移了半寸。陆破虏从草后看见他的动作,轻轻敲了敲石头。
一短,不动。
疤脸连破两处明坑,胆子却没放大。他让一名斥候用刀背敲路面,自己走在稍后半步的位置。这个细节让陆破虏眉头沉了沉。原本给疤脸准备的第一道暗绊,踩上去的可能变成前头那名小卒;杀小卒也赚,可百夫长活着,斥候就不会散。
得换。
陆破虏从身边摸起一块小石子,贴着泥面弹出去。石子打在右侧灌木根上,叶子抖了一下。前头那名斥候立刻转刀去拨右侧草丛,脚步偏离半尺,刚好绕过暗绊。疤脸骂他一句,自己往前补位,靴底踏进落叶下的浅窝。
藤蔓收紧。
疤脸的膝弯被拉得一折,身子向前栽,侧坡上压弯的竹杆弹开,三根削尖青竹从低处钻出,两根扎进他大腿外侧,一根穿过皮靴边缘,把脚背钉在泥里。他喉咙里爆出一声胡骂,伸手去拔竹刺,旁边两名斥候同时扑来。
马群乱了。
疤脸倒下的位置卡在窄道中央,后面弓手担心误伤,不敢连射;留在入口的马听见惨叫,蹄子开始原地踏泥。陆破虏等的就是这口裂缝,骨哨抵到唇边,两短音钻进林子。
左坡滚木松绑。
褚岩一脚踹开压木的石块,那根胳膊粗的枯木顺坡滚下,撞在一匹战马前腿上。马嘶声拔高,前腿跪进泥里,把旁边骑手带得半个身子歪下去。五名溃兵从两侧草里扑出,不冲人,专扎马腿和马腹下的软处,长矛扎进去立刻拔,拔完就往回滚。
“大当家,动不动?”
少年问这句时牙齿磕了一下,短标枪已经抬起,却迟迟不敢脱手。
陆破虏抓住他的手腕,把枪尖压低,指向疤脸身后那名举弓斥候。
“别看叫得最响的,看手里能杀你的。”
少年喉咙吞咽,跟着陆破虏的力道把标枪投出去。标枪没扎中脸,却扎进那斥候肩窝,弓弦歪了,箭飞上树冠。陆破虏的标枪紧跟着飞出,短木杆擦过灌木缝,钉进另一名斥候的鼻梁下方,那人仰面倒进泥里,手脚抽了几下没再起。
“动手。”
这两个字落下,藏在山道两侧的人全钻了出来。少年们第一次见自己做的竹刺真能扎穿大渊人的腿,腿肚子还软,手却不再空挥,跟着陆破虏先打马、再打拿弓的人。褚岩冲在左坡最前,砍刀劈向马缰,战马失控往右挤,正把两个准备上马的斥候撞到树根旁。
疤脸百夫长强忍痛,拔出腰间骨哨,另一只手抓住插在腿上的竹刺,硬生生折断外露部分。他没有喊退,反而用胡语连叫三声,剩下斥候立刻往他身边靠,三人举弓,两人持刀挡在前面,阵脚竟然被他硬拉回来一截。
褚岩看得头皮发麻。
“这狗东西还会收人。”
陆破虏也看见了。疤脸比先前遇上的游骑强一截,腿被扎穿还能稳住队伍,这种人放回去,下一次山道陷阱就没这么好用。他抬手让溃兵后撤三步,把正要追击的少年一把扯回草后。
一支箭擦着少年耳边飞过,钉入后面的竹干。竹干晃了晃,叶上的水洒了他满脸。少年张着嘴,半天吐不出半个字。
“活够了再往前送。”
陆破虏把他按到地上,转头朝褚岩打手势。褚岩带两名溃兵往左退,故意露出半边身子,让大渊弓手看见他们正在撤。疤脸果然上钩,胡语催促,两个轻伤斥候扶着他往大石后移,另三人压箭掩护,想先脱离陷阱区。
可他们退的方向,是第二个口袋。
一名斥候拖着伤腿后撤,脚跟踩上扁石旁的落叶,藤绊从泥里弹起,他整个人横摔出去。旁边的马受惊后退,后蹄又踏入竹刺坑,尖竹从下方扎入,马身一歪,把背上的骑手摔到山道中央。褚岩吼了一声,带人反扑,长矛贴着泥面送出,扎进落马骑手的大腿根。
疤脸抬弓要射褚岩。陆破虏从右坡冲下,脚踩扁石边缘,避过自家暗绊,手里短斧旋出去,斧刃砸在疤脸弓臂上。疤脸的箭脱弦,射中树干。陆破虏人已到近前,狼牙匕压低,逼得疤脸不得不弃弓拔刀。
疤脸刀法狠,腿伤却拖了速度,横劈只砍断陆破虏衣摆。陆破虏没有贪刀,贴身一撞,把他撞向竹刺坑边。疤脸反手抓住陆破虏肩头旧伤,五指扣进湿布,疼得陆破虏半边身子一麻。
疤脸用蹩脚汉话挤出一句:
“南狗,抓活的,赏盐两袋。”
陆破虏听懂“赏盐”二字,脑子里那根线一下绷起来。对方不急着杀他,说明他这个名字在大渊营里有了价码;价码越具体,来的人越多,也越想抢功。抓活的,会让他们手脚多一层顾忌。
这是空子。
陆破虏任他扣住肩伤,左手抓起泥里的断竹,往疤脸腿伤里一捅。疤脸喉咙里喷出短促惨叫,手上力道松开,陆破虏趁势膝盖顶入他腰腹,狼牙匕横切过腕筋,骨哨掉在泥里。
“赏盐两袋?”
陆破虏捡起骨哨,朝褚岩扔过去。
“我还以为自己能值半头牛,大渊人真抠。”
褚岩接住骨哨,想笑又没笑成,抬刀挡开一名斥候的短刀,旁边溃兵立刻补上一矛。山道里的局势被撕开,十名斥候倒了大半,马匹跑散三匹,死伤四匹,剩下三名斥候退到一块大石后面,弓弦重新搭起,箭尖对准坡上。
疤脸被陆破虏踩着后背,仍想挣动,嘴里胡语骂个不停。陆破虏没有立刻杀他,蹲下扯开他的号衣,看见胸前缝着一小块黑皮,黑皮边缘有三道白线,和先前羊皮图上的某个记号挨得上。
还没等他细看,大石后“嗖”地飞来一箭,扎在疤脸脖侧。疤脸身子一抽,骂声断了。
褚岩骂道:
“他们杀自己人?”
陆破虏把疤脸尸体往前一推,挡住第二箭。他看着大石后的三张弓,掌心沾着泥和血,肩头旧伤一跳一跳疼。大渊斥候宁愿灭口,也不让疤脸落在他手里,那块黑皮藏的东西,恐怕比十匹马更值钱。
三名残兵躲在石后,其中一人摸向腰间,又取出一支骨哨。
陆破虏抬手,让所有人压低身子。
“别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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