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冲。”
陆破虏这句话刚落，褚岩已经跨出半步，脚掌碾进湿泥里，砍刀提到胸前。大石后那三名残兵没有退，弓箭卡住山道，石面遮住大半身子，只露出弓臂和半截皮帽；其中一人把骨哨送到嘴边，另一人盯着褚岩，箭头跟着他的肩膀走。
陆破虏伸手扣住褚岩后腰皮带，把人硬拽回草后。一箭擦着褚岩原本站的位置飞过，扎进后面的树根，箭尾还在摇。
褚岩胸口起伏，脸上的雨水和汗混在一起。
“大当家，再拖一会儿，哨子一响，山下全上来。”
“冲过去就是送死，他们有弓，你跑不过箭。”
“那咋办？跟他们比谁尿憋得久？”
陆破虏看了他一眼。
“你先憋住嘴。”
旁边五名溃兵和几个少年都压在坡后，没人笑。刚才伏击打得顺，竹刺、滚木、绊藤一环扣一环，把十名大渊斥候打成残局，可现在那三人缩在石后，局面反倒卡住了。大石后有弓，有哨，有同伴尸体挡视线；他们只要吹响求援，山下大队便会顺着马蹄和号声摸上来。陆破虏这边没有盾，没甲，箭一轮压住，刚建立的那点胆气就会被钉回泥里。
他把疤脸身上的黑皮扯下，塞进衣襟，目光扫过山道两侧。第一片陷阱已经暴露，第二片被踩开一半，能用的只有退路旁那条扁石小道，还有坡上没放下来的半截滚木。残兵看不见扁石记号，却能看见他们人数少、兵器乱、弓箭缺。要逼他们冒头，得让他们以为山贼要跑，骨哨不用吹也能拿功。
陆破虏拾起一块鸡蛋大的石头，在掌心掂了掂，又换了块更扁的，边缘带角，沾了湿泥，手感发沉。他朝褚岩招手，压着嗓子交代：
“带两个人，从左坡露身，骂两句就退，别真跑快，给他们追上的盼头。”
褚岩皱眉。
“拿我钓？”
“你嗓门大，身板宽，看着值一箭。”
“这夸得真寒碜。”
“活下来给你记头功。”
褚岩本来还想讨价还价，听见“头功”二字，嘴巴抿成一条线。他在北线败过，背着逃兵名号钻进黑风寨，最怕别人拿他当只会吃粮的废物。陆破虏这句头功丢出来，比半碗马肉还管用。
他点了两个溃兵，弯腰绕到左坡，故意踩断几根枯枝，又扯开嗓子骂：
“石头后头的狗崽子，腿断了就趴着等爷爷剁肉，吹哨喊娘算啥本事？”
大石后立刻回了两箭，一箭扎进褚岩身旁草丛，一箭被树干挡住。褚岩照陆破虏交代，骂完就退，退得慌里慌张，砍刀还在石头上磕出响声。两名溃兵也配合着往后滚，其中一个故意喊疼，把手里的长矛丢了半截出去。
石后有人用胡语急促说话。陆破虏听不懂每个字，却能从语速和弓臂移动里看出分歧。一个要吹哨，一个想趁乱追杀，第三个在看疤脸尸体，想抢回什么东西。疤脸那块黑皮已经进了他怀里，对方若在乎，必定会冒险。
少年趴在陆破虏旁边，喉咙干得发哑。
“大当家，他们会上当吗？”
陆破虏把石头在泥里滚了一圈，让湿泥裹满边缘。
“人只要起了贪心，脚就会替脑子先走。”
话音刚落，大石后探出半个皮帽。那人先看左坡，又看疤脸尸体，弓尖压着褚岩退去的方向。另一个残兵把骨哨含在嘴里，身子没露，只露出手背。第三人蹲得更低，刀刃贴着石边，防着近身。
陆破虏没有动。
皮帽缩了回去。
褚岩退得更远，骂声也远了些：
“有种出来，爷爷让你一条腿。”
这句骂得太满，陆破虏心里差点想给他扣半功。让敌人一条腿这种话放在戏台上能卖座，放在山道上容易招箭。好在残兵听不懂全句，只听出挑衅，又见左坡真在撤，终于有一人从石后窜出，弯腰奔向疤脸尸体。
陆破虏等他跨过扁石旁那块湿叶。
藤蔓弹起，残兵脚踝被绊住，整个人扑倒在疤脸尸体边。大石后另两人下意识探头，一人要射断藤蔓，一人终于把骨哨送到唇边。
陆破虏起身助跑，脚踩坡边突出的树根，身子贴着斜坡滚下去。第一箭从他背后擦过，带走一片衣角。他没有去看箭落哪儿，落地时肩头旧伤撞上泥石，疼得手指差点松开，右手短刀却已经贴着地面送出，自下而上挑开倒地残兵的喉管。
大石后的持弓残兵来不及换箭，抡弓砸向陆破虏。陆破虏左手扣住弓臂，顺着对方力道往里一拧，那人的手腕翻到反向，短弓脱手砸在泥里。陆破虏没补刀，抬膝撞在他腹部，把人顶向石面，右肘压住喉结，让他卡在石头和自己之间，给骨哨那人挡住射线。
骨哨已经含住。
那名残兵脸颊鼓起，气息正要冲进哨孔。陆破虏手里的石头脱手飞出，扁角旋着砸中骨哨。骨哨“啪”地碎成两截，碎片打在残兵嘴边，他捂着嘴后退，手指也被石角擦破，哨声只挤出半个破音，立刻被山风吞掉。
褚岩在左坡看见这一幕，吼声压不住：
“上!”
五名溃兵从两侧扑下，少年们也跟着投出短标枪。没了弓距，残兵的命就只剩几口气。被陆破虏压住的那人还想拔短刀，褚岩冲到近前，一脚踩住他的手腕，砍刀从肩颈缝里劈下。骨哨残兵转身要跑，刚踏上山道，先前没触发的竹刺阵弹出，两根竹尖扎入小腿，他栽倒时还想爬，刀疤溃兵追上去，长矛从背后送入，把人钉在泥里。
最后一个被绊藤缠住脚踝的残兵喉间冒血，手还在抓疤脸胸前号衣。陆破虏蹲下，掰开他的手，见他掌心攥着半截黑线，和自己怀里那块黑皮边缘相连。原来黑皮不是号衣装饰，是临时缝上去的传令记号，疤脸死前也没来得及毁掉。
褚岩喘着粗气走过来，砍刀垂在身侧，刀口往下滴血。他看着满山道的大渊尸体，又看了看自家人，五名溃兵身上只有擦伤，少年们顶多摔得满身泥，竟没一个倒下。
“大当家......十个，全死了？”
陆破虏把碎骨哨捡起，放到耳边晃了晃，里面嵌着一粒小铜珠，哨声若真吹响，山下未必听不见。他把铜珠抠出，丢给那个最小的少年。
“记住这玩意。往后见大渊斥候摸腰，不管他拿的是刀还是哨，先打手。”
少年捧着铜珠，嘴都快咧到耳根，又赶忙收住，怕显得没见过世面。
褚岩蹲到疤脸尸体旁，把弓、箭、短刀全卸下来，动作比先前利落多了。他翻到一只皮袋，里面有干肉、盐块，还有一小卷油布。油布打开，露出两枚南朝制式铜钱和一片写着胡字的木签。褚岩不识字，只把铜钱递给陆破虏。
“这帮狗崽子身上咋有咱南朝钱？”
陆破虏接过铜钱，拇指擦去泥，钱背有盐仓刻痕，和羊皮图上“盐铁”残印对上了一角。他没有把话说满，只把铜钱和黑皮都收进皮囊。线连上了，可线头还藏在山外，贸然扯，只会把自己勒死。
“先收战利品。”
褚岩抬头。
“不问？”
“问尸体没用，问活人得有活人。今天没活口。”
褚岩听出这句话里的硬意，没再多嘴。他让五名溃兵清点兵器：短弓六张能用，箭五十余支，弯刀九把，短斧一柄，皮甲七件破损不重，马匹跑散三匹、伤倒四匹、能牵回的三匹。少年们把竹刺上的血用泥抹掉，重新压回暗槽，一边干活一边偷看陆破虏，方才那场伏击在他们眼里已经不只是杀敌，更是一门能把弱者命从马蹄下抠回来的手艺。
褚岩把最后一匹受伤战马牵住，马腿被竹刺划开，走不了远。他摸了摸马颈，忽然低声道：
“以前在北线，百户让我们排开等骑兵冲，喊什么阵在人在。阵倒了，人也没了。今天躲草里，阴沟里，泥坑里，倒还站着。”
陆破虏把狼牙匕在草上擦净，插回腰间。
“站着才有资格谈脸面。”
褚岩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把缴来的骨哨递还给他。
“大当家，接下来怎么办？”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这句话，语气里没了先前那股刺。五名溃兵也停下手，少年们背着短标枪靠过来，等着陆破虏发话。山风穿过竹林，雨后的叶子舒展开，水珠落在泥里，把血线冲淡了些。
陆破虏没有立刻答。他走到疤脸尸体前，扯下那件带黑皮标记的号衣，又看向山脚。那里没有马上响起大队马蹄，说明半截哨音没有传远，或山下人暂时还在等斥候回报。时间有了，可也更少了。十名斥候不归，下一次来的不会只是十个。
他把号衣丢给褚岩。
“把尸体拖下去。”
褚岩以为自己听岔了。
“拖哪？”
“山脚路口。倒挂在大树上，十具，一个不少。”
少年们停住呼吸，五名溃兵互相看着，刀疤先开口：
“大当家，这不是把敌人激疯吗？”
陆破虏弯腰捡起碎骨哨，塞进疤脸嘴里，又把那块被扯掉黑皮的位置拍平。
“他们已经疯了，只是还没轮到咱们。尸体挂出去，山下的人会先查，会犹豫，会派更多斥候，不会立刻大队硬冲。咱们要的就是他们多耽搁一顿饭。”
褚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扛起疤脸尸体。
“听大当家的。都搭把手，别让胡狗在路上躺舒坦了。”
尸体被一具具拖下山道，血痕在泥上拉成长线，又被落叶掩住。陆破虏走在最后，把几处暴露的陷阱重新伪装，把扁石记号挪了半步。新记号只告诉自己人，旧记号留给下一批敌人看。
山脚路口有一棵歪脖老树，树皮被旧寨火星燎黑。十具大渊斥候尸体被藤蔓倒吊上去，皮甲垂落，弯刀和空箭囊挂在胸前，疤脸百夫长挂在最中央，嘴里塞着碎骨哨，风一吹，半截哨管在牙间轻轻碰响。
褚岩站在树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大当家，这见面礼够不够重？”
陆破虏望向山外。远处的坡脚，几只乌鸦被马蹄惊起，黑点掠过灰白天幕；更远的地方，有旗角在林缝里一晃，随即被树影吞没。那支队伍还没露面，却已经让路边的草尖开始发抖。
“重不重，看他们派谁来拆。”
话音未落，山外传来一声低沉号角，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压过林梢。那声音比先前斥候长号更厚，停顿更稳，带着军中主队的节拍，一步一步往黑风岭逼近。褚岩抬头看着倒挂的十具尸体，喉咙里那点得意被风刮干净了。
陆破虏把羊皮小图、黑皮号衣和盐仓铜钱一并按在怀里，转身往山上走。
“回矿洞，拆第二口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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