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矿洞,拆第二口锅。”
陆破虏话音刚落,山道下方的号角还在林梢间滚,倒挂在歪脖老树上的十具尸体被风推得轻轻晃,碎骨哨磕着疤脸百夫长的牙,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寨中妇人刚把几捆湿柴拖到洞口,听见那动静,手一松,柴枝散了满地。
有人喊了一嗓子:
“关门!快把寨门顶上!”
矿洞外那道所谓寨门,不过是两扇烧黑的木排,用藤条和旧车轴拼着挂住,真遇上骑兵冲撞,能撑多久全看老天赏不赏脸。两个妇人扑过去推门,脸上糊着烟灰,鞋底在泥里打滑,推了半天也没合拢。
陆破虏刚要开口,林子右侧忽然炸出一串马蹄。
不是山下主队那种稳稳推进的蹄声,是逃命的乱蹄,前轻后重,马掌在碎石上刮出一串尖响。竹林被撞开,一匹枣红马冲出灌木,马脖子上全是汗沫,缰绳半挂在鞍侧,马背上的人几乎贴在马鬃里,腹前插着一支箭,箭羽被血泡得发暗。
那是个女子。
她身上的甲胄已被刀刃砍开几处,外袍碎成布条,左肩挂着半截披风,腰间却束着一只密封竹筒。竹筒口用蜡封死,又缠了三道细绳,绳结是军中传信的结法,不是山野私信能有的规矩。
她伏在马背上,右手还攥着短刀,刀口崩了两个缺,手背全是干结的血。枣红马冲到寨门外十几步时,前蹄踩进泥窝,整个马身往前一栽,她从鞍上滑下半截,硬是用腿夹住马腹,没让自己摔下去。
后头两名大渊游骑追出林子,弯刀挂在鞍侧,刀尖还在滴血。他们没有放箭,显然要抓活的;其中一人离得近,伸手去摘套索,另一个压着马速,目光扫过寨门和两旁草坡,没贸然贴上来。
寨门边的妇人尖叫着往后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坐在泥里,孩子吓得哭不出声,只把脸埋进她怀里。推门的妇人急得嗓子破了音:
“大当家,关门吧!外头是胡骑,开门咱全完了!”
陆破虏没有看她。他盯着那女子腰间竹筒,又扫过她甲片边缘的纹路。南景军官甲,肩鳞内侧用铜丝压边,寻常兵卒穿不起,流民更弄不到。腹部箭伤的位置偏低,箭杆没拔,说明她一路忍着没乱动,路上没人替她治,也没人替她挡。
身份不低,带信,追兵只要活口,两匹马还没受伤。
陆破虏心里把账拨了一遍:关门,女子死,竹筒落大渊手里,还白白放过两匹好马;开门,风险进寨,但寨门内有阴影,有木排,有刚缴来的短弓,地头蛇打门口战,强龙也得先下马看路。
这买卖能做。
“开门。”
推门的妇人以为听错,手还抵在木排上,整个人卡在门缝边。
“大当家,她是外人!”
陆破虏提起短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箭簇上还沾着前一场血泥。他把箭搭上弦,语气压得很平:
“她腰上那只竹筒,比咱这扇破门值钱。门开一条缝,把人拖进来,马也要。”
妇人还想说话,陆破虏已经侧身贴到寨门阴影里,抬手往两边一分。褚岩带两个刚缴弓的溃兵钻到木排后,短弓横在门缝间,另一名妇人咬着牙,冲出去拽住枣红马的缰绳。
马鼻喷出的热气打在她脸上,她手一滑,差点被拖倒。那女子撑起半身,视线在寨门里扫过,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南人......”
话没落,后头一名大渊游骑已经追到五十步外。他看见寨门打开,勒住马,弯刀横在膝上,用胡语喊了一句。另一名游骑靠到他身侧,没急着冲,只把套索收回,重新摸向弓袋。
他们也在算。
寨门里人影杂乱,木排破旧,矿洞口冒着湿烟,看着是山贼窝,却刚刚全歼了他们的斥候。两个游骑不敢确定里面有多少弓,更不敢确定门内有没有坑。可他们身后主队不远,若把这女子放进去,回去也交不了差。
一名游骑用蹩脚汉话喊:
“交人,给盐,给活路!”
陆破虏把弓弦拉开,肩头旧伤被扯得发热,手却稳得没晃。他没有立刻射,隔着门缝回了一句:
“盐几袋?”
那游骑没料到寨里真有人接话,马头轻偏半寸,另一人骂他别废话,弓已经抬起。
陆破虏等的就是这半寸。
箭离弦,穿过木排间的窄缝,扎进说话那名游骑的脖侧。那人手里弯刀还没抬稳,整个人从马鞍上栽下,靴子挂住马镫,被战马拖着往前蹭了两步才脱开。另一名游骑调转马头就跑,反应比寨里所有人都快,他不恋战,不救人,甚至没回头补箭,直接往竹林边线撤。
褚岩从侧坡扑出,带着两个溃兵横切过去,没追马尾,专往竹林窄口堵。那名游骑刚冲进旧陷阱边,战马前蹄被暗藤挂住,速度一折,他从鞍上翻下,滚进湿叶里,刚撑起身,三把刀已经压下来。
他胡语骂了一句,短刀划开一名溃兵胳膊,褚岩的砍刀从侧面砸进他肩窝,刀疤溃兵补上一矛,矛尖从皮甲缝里钻入。那人还想吹哨,手刚摸到腰间,褚岩一脚踩住他的腕子,砍刀落下,骨哨连同半截皮绳飞进泥里。
寨门内,妇人们七手八脚把女子拖进来。女子的手仍扣着竹筒,怎么掰都掰不开,一个妇人急得要哭:
“大当家,她不松手,血还在流。”
陆破虏收弓过去,单膝跪在泥里,先按住箭杆周围的衣料。伤口热得烫手,皮肉边缘已经发肿,箭入腹侧,位置凶险。她能撑到这里,多半靠一口气吊着。
他没有碰竹筒,只取下她握刀的手。女子腕上有一枚旧铜护符,护符裂了一道口,背面刻着一个“沈”字,旁边还有小小的“靖北”二字,刀刻很浅,却让陆破虏指腹停了半拍。
靖北沈氏。
前身记忆里,这四个字连着一座被烧空的边城,连着一面在北风里断掉的军旗。沈家三代守江北,南渡后朝中有人骂他们守不住,有人拿他们的死换议和文书;可在北线溃兵嘴里,沈家不是败将,是被粮草、内斗和胡骑一块吞掉的硬骨头。
陆破虏把护符翻回去,没让旁边人看清。他心里把价码重新拨了一遍:沈家孤女,密封竹筒,活口追杀,南景甲胄。救她,是捡到一条情报线,也可能捡来一串追命债。可山寨现在已经被大渊盯上,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怕痒,听着很没出息,却很实用。
妇人又催:
“大当家,要不要把那筒子先取下来?万一她死了......”
“她还没死。”
陆破虏抬头看她,嗓音低了下去:
“人活着,话才值钱。竹筒是死物,打不开也不会自己跑。”
妇人被他这一句压住,赶忙点头,抱着女子往矿洞里挪。陆破虏把缴来的两匹马交给人牵住,又让人把游骑尸体拖进门内,不许血线留在外头。门重新合上时,山外的号角仍一声接一声,离得不近,却够压住每个人的喘息。
矿洞里潮气重,火堆上架着半只缺口陶罐,水还没烧开。妇人把女子放在铺了草席的石台上,撕开她腹侧衣料时,几个人都倒抽了一口气。箭杆周围的皮肉发红,血水混着脓液,热气一阵阵往外冒。
陆破虏把短刀放到火边烤,伸手去探她颈侧脉动。女子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快死的人,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嘴里含混吐出几个字。
“江北......驻防图......不能落到胡虏手里......”
火苗噼啪一跳,洞口的风把草灰卷到陆破虏靴边。他低头看着她腰间那只密封竹筒,封蜡上压着半枚残印,印纹里也有一个“沈”字。
这一回,山寨捡到的不是伤员。
是能让大渊不惜追到黑风岭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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