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亚建工集团，第三面试室。
空调出风口吹着干涩的冷风。坐在塑料椅上，李三岁手里攥着份揉的皱巴巴的简历。
对面坐着刘主管。翻过一页简历，纸张哗啦响了一声。他跟着抬起头，扫了李三岁一眼。
「土木工程硕士，研究方向是微重力环境下的超导材料结构。」把简历往桌面上一扔，刘主管开了口，「李同学，你走错门了，咱们这儿是盖楼的，不是造火箭的。」
往前挪了挪身子，李三岁说。
「刘主管，近地轨道的大型空间站项目，环亚建工拿了标段，我的研究方向正好对口。」
刘主管笑了，端起桌上一杯枸杞水喝了一口。
「你多久没看新闻了？？昨天下午，地球联合政府发了红色通告。流浪黑洞HD-1的轨道确认了，六年零四个月后，潮汐力会突破地球洛希极限。全人类的近地轨道项目全线停工，连太空光伏阵列都不搞了，还建什么空间站？？」
李三岁没吭声。
「现在所有的资金跟产能，全砸在‘方舟计划’上了。那是美国人还有欧洲人主导的高端玩意儿，咱们这种传统的土木企业，现在连个茅房的订单都接不着。」敲了敲桌面，刘主管继续说，「公司下个月就要裁员百分之三十，你一个应届生，我拿什么招你？？」
盯着刘主管桌上的一个建筑模型，李三岁没挪开眼。那是个用新型聚合物打印的“通天塔”减压玩具，做工挺精致。
「刘主管，饭总得吃，我可以降薪，只要给个底薪就行。」
「这不是钱的事，是行业没了。」摆摆手，刘主管有些不耐烦，「行了，下一位。」
站起身，李三岁伸手去拿桌上的简历。
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那个“通天塔”模型。
轰......脑海深处，齿轮咬合的重音猛的炸响。
无数数据流冲刷过视网膜。红色退去，绿色消散，视野变成高对比度的黑白两色。眼球后头传来一阵轻微刺痛。
就在这黑白视野里，那个精致的聚合物模型内部，细密的分子键正以千倍速断裂。
收回手，李三岁眼前的色彩慢慢恢复了。
「刘主管，你这个玩具，底座第三层的承重结构有缺陷。」指着模型，李三岁说，「聚合物的膨胀系数没调好，最多三天，它就会从第三层断开。」
愣了一下，刘主管脸色沉了下来。
「这模型是我花三千块钱从德国定制的，你懂个屁。出去，顺便把门关上。」
拿起简历，李三岁转身走出面试室。门在他后头关上了。
走廊里挤满了来面试的应届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股麻木的焦虑。
出了环亚建工的大楼。
外头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那是HD-1黑洞逼近带来的引力透镜效应，连太阳的光线都扭曲的变了形。
街头的全息屏幕循环播放着联合政府的通告。
「距离洛希极限突破还有2310天，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方舟计划正在全力推进....」
走到街角的一个煎饼摊前，李三岁停下脚步。
「老板，来个煎饼，加两个蛋。」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一边摊面糊一边叹气。
「小伙子，今天煎饼三十块钱一个，加蛋再加十块。」
摸钱包的手停住了，李三岁问。
「昨天不是才八块吗？？」
翻了个白眼，老板没好气的回。
「昨天是昨天，新闻你没看？？黑洞都要把地球吸干了。乡下的农场全停工了，粮食一天一个价，明天说不定五十块你都买不着。」
咬了咬牙，李三岁扫码。
「来一个，不加蛋。」
微信余额显示：245.50元。
啃着干瘪的煎饼，李三岁走回了学校宿舍。
宿舍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一把推开门。
室友王胖子正把个机械键盘往地上砸。键帽四处飞溅，一颗“Enter”键滚到了李三岁脚边。
「胖子，你疯了？？」嚼着煎饼，李三岁问。
满脸通红的王胖子旁边，倒着俩空酒瓶。
「我没疯！！这个世界疯了！！」指着窗外那片暗红色的天空，王胖子吼着，「六年！！就剩六年了！！我辛辛苦苦考研，熬了三年，现在告诉我，大家都要死？？」
走过去，李三岁把地上的键帽捡了起来。
「方舟计划不是在搞吗，说不定能抽签上船。」
「放屁！！」王胖子吼的更大声了，「方舟只有十艘！！能装几个人？？全是财阀、政客跟顶尖科学家，咱们学土木的，连当燃料的资格都没有！！」
一屁股坐在地上，王胖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女朋友昨天跟我分手了，她说要回老家陪父母过完最后几年。我还找什么工作？？我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了。」
把那颗“Enter”键放在桌子上，李三岁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拉开椅子坐下。
「地球没了，总得有个地方住，我得攒钱买房。」
抬起头看着李三岁，王胖子的眼神像在看个神经病。
「买房？？你烧坏脑子了吧？？地球都要撕裂了，你买哪里的房？？阴曹地府的吗？？」
咽下最后一口煎饼，李三岁回。
「只要资金到位，总有地方能住。」
嗡...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显示为一串复杂的加密代码。
点开邮件。
屏幕上弹出一份带有地球联合防卫理事会水印的电子文档。
「录用通知书。
李三岁先生：
鉴于您在微重力超导材料领域的学术研究，您已被正式录用为‘广寒城第七工程处’技术员。
工作地点：月球广寒城A区。
薪资待遇：月薪十万（联合政府信用点），包食宿。
特殊说明：因月表防辐射要求及微重力生理保护条例，您的工作时间严格限制为每日10:00至16:00。双休，法定节假日照常休息。」
盯着最后那行字，李三岁看了整整一分钟。
凑过来打了个酒嗝，王胖子揉了揉眼睛。
「什么玩意儿？？月球？？月薪十万？？」王胖子愣住了，「骗子吧，现在缅北的诈骗都搞出太空版了？？」
没搭理他，李三岁划到邮件最下方，点击了「确认入职」。
屏幕跳转，出现一张电子船票。
「航班号：G-704。起飞地点：赤道太空港。起飞时间：明日上午八点整。」
站起身，李三岁从床底下拖出个灰色的编织袋。
「胖子，借我两百块钱。」
王胖子傻眼了。
「干嘛？？」
「打车去机场，我找着工作了。」
张大嘴巴，王胖子满脸不可思议。
「你真去啊？？月球基地现在全在给方舟计划打下手，那就是个苦窑！！去了连回来的船票都没有！！」
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编织袋，李三岁动作飞快。
「十点上班，四点下班，双休。这种神仙日子，就算是去火星我也干。」
拉上编织袋的拉链，他一把背在背上。
「六年后的事，六年后再说。天塌了有高个顶着，我先去把首付赚出来。」
推开宿舍门，李三岁走了出去。
坐在地上，王胖子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天没回过神来。
第二天清晨，赤道太空港。
巨大的钢铁穹顶下，人声鼎沸。
这儿聚集了十几万人。大部分是拖家带口逃难的富豪，试图花天价买一张去火星避难所的站票。另一部分，就是像李三岁这样，被联合政府征召去各大太空基地拼命的打工人。
安检口排起了长龙。
跟着队伍往前挪，李三岁手里提着编织袋。
前头传来一阵争吵声。
「凭什么不让带！！这是老子的命根子！！」
个穿着破旧夹克、满脸胡渣的中年男人，正跟全副武装的安检员推搡。
安检员手里拿着个透明的玻璃瓶。
「赵建国同志，按太空安全条例，任何含酒精的液体严禁带入太空电梯，请你配合。」
「我配合个锤子！！老子去月球给你们焊方舟，连口二锅头都不让喝？？我不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老赵耍起无赖。
脸色一沉，安检员手摸向腰间的电击棍。
走上前去，李三岁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大叔，别闹了。到了上头，合成蛋白棒里能兑出酒精味。你带这个上去，重力一变，瓶子炸了，整舱人都的跟着你闻酒味。」
转过头，老赵瞪着李三岁。
「你谁啊？？毛都没长齐，管老子的闲事？？」
指了指老赵胸前的工作牌，李三岁开口。那是块第七工程处的焊工牌。
「第七工程处技术员，李三岁，咱们是一个单位的。」
愣了一下，老赵上下打量了李三岁一番。
「技术员？？就你这身板，去月球打灰能熬过三天？？」站起身，老赵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吧，看在同事的份上，这酒我不要了。」
把二锅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骂骂咧咧的走过了安检门。
顺利通过安检，俩人走进登机通道。
通道尽头，是座直插云霄的庞然大物。
太空电梯。
碳纳米管编织的缆绳粗的像水缸，一直延伸到肉眼没法看清的对流层上头。
「小李，你图啥？？」递给李三岁一根烟，老赵没点火，就夹在耳朵上。
「图不加班。」
嗤笑一声，老赵摇摇头。
「扯淡，现在全人类都在赶进度造方舟，去了广寒城，不把你榨干算我输。」
没反驳，李三岁看着那座巨大的电梯轿厢，胃里开始泛起一股子酸水。
滴......广播声响了起来。
「G-704次航班即将起飞，请所有乘客进入轿厢，系好安全带。」
提着编织袋，李三岁走进了那座通往深空的钢铁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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