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电梯的轿厢内部，大的像个篮球场。密密麻麻排在里头的，是整整三百张抗过载座椅。
找着自己的位置坐下，李三岁旁边正好坐着老赵。
「系紧点。」一边扯着安全带，老赵一边嘟囔，「这玩意儿起步的时候，能把你的隔夜饭压出来。」
一把拉过五点式安全带扣死，李三岁从口袋里摸出片口香糖，直接扔进嘴里。
头顶那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
「倒计时，三...二...一......上升。」
没什么轰鸣声。只有一股子格外沉闷的低频震动，顺着座椅传遍全身。
呼吸变的困难，李三岁感觉有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按着胸口，眼前的画面出现一瞬间重影。
用力嚼着口香糖，他借此缓解耳膜不断增加的压强。
轿厢以每秒两百米的速度疯狂往上爬。窗外云层一下被撕裂，天空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邃漆黑。
二十分钟后。
过载感慢慢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微失重感。
「现在进入平流层以上。」舒了口气，老赵解开安全带的锁扣，「可以活动活动了。」
轿厢里的人群开始小声交谈。有人甚至解开安全带，直接飘到窗边看地球。
李三岁没动。闭着眼，他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微震。
那频率格外不协调。
钛合金地板的震动波里，夹着一丝特别尖锐的杂音。
李三岁睁开眼。
右侧舱壁的指示灯猛的闪了一下。
下一秒，轿厢剧烈的摇晃起来。
太空里头没气流，这不是气流颠簸。
「警告，检测到微型引力潮汐波及，电梯轨道偏离0.02度。」
机械合成的警报声在轿厢里回荡。
人群爆发出惊呼。飘在半空的人重重的砸在地板上。
死死抓住座椅扶手，老赵脸色发白。
「妈的，HD-1的先头引力波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这还没出地球轨道呢！！」
解开了安全带，李三岁站起身。
动作显得有些飘忽，他在失重环境下站起身。但双脚死死扣住地板上的磁性防滑纹。
朝右侧舱壁走去。
「小李！！你干嘛！！坐下！！」老赵大喊。
没理他，李三岁直接走到舱壁前。
那儿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纹，正在钛合金板的接缝处蔓延。
脱下手套，李三岁伸出右手。
贴在冰冷钛合金板上，那是裸露的指尖。
脑海深处，齿轮再次咬合。
【结构推演启动。】
视网膜边缘色彩剥落。黑白视野里，整面舱壁的受力网清晰的显了出来。
引力潮汐带来的是一种空间扭曲力。钛合金的晶体结构正被这种扭曲强行拉扯着。
应力集中点，在左上方四十五度角，离裂纹三十厘米的地方。
不把应力卸掉，三分钟后这块舱壁就会爆开。轿厢失压，所有人都会变成太空垃圾。
转过头，李三岁开口。
「老赵，把你的工具箱拿过来，快点。」
愣了一下，老赵喊道。
「工具箱在行李架上锁着呢！！现在拿什么工具！！」
指着老赵腰间挂着的电磁扳手，那是焊工随身带的家伙。
「把那个扔给我。」
咬了咬牙，老赵解下扳手，用力抛向李三岁。
微重力下，扳手在半空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一把接住，李三岁动作利落。
「你到底要干嘛！！」跌跌撞撞的飘过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喊道，他胸前挂着「带队工程师·王海」的牌子。
「卸载应力。」头也没回，李三岁直接举起电磁扳手。
在王海惊恐目光里，李三岁对着左上方那个看不见的应力集中点，重重的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舱壁表面砸出个浅坑。
王海尖叫起来。
「你疯了！！你在破坏承重结构！！」
没停手，李三岁死死盯着黑白视野里受力网的变化。
应力开始转移，但还不够。
他又找着第二个点，离第一个点十厘米。
砰......
第二下。
裂纹停止蔓延。
轿厢的摇晃幅度明显减小。
找着了第三个点，李三岁深吸一口气，抡圆了胳膊。
砰。
第三下砸完。
黑白视野里，那张紧绷的受力网彻底松弛下来。引力潮汐的扭曲力均匀的分散到了整个轿厢骨架上。
把电磁扳手扔回给老赵。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李三岁看了一眼左腕的表。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危机解除，不用谢。」看着呆若木鸡的王海，李三岁说道。
扑到舱壁前，王海仔细检查。
仔细检查那三个砸出的浅坑，他又看了看那道已经停止蔓延的裂纹。
转过头，王海看着李三岁，活脱脱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怎么知道砸这三个点能改变应力分布？？这需要超级计算机跑好几个小时的模型！！」
走回自己座位，李三岁扣上安全带。
「直觉。我干土木的，敲砖头敲多了，听声音就知道哪块砖受力。」
咽了口唾沫，王海继续问。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毕业的？？」
「李三岁，环亚建工不要的应届生。」闭上眼，李三岁接着说，「王工，这算入职前的义务劳动，我不收加班费，麻烦让我睡会儿。」
站在原地，王海半天没说出话来。
凑过来，老赵压低声音。
「小李，你刚才那几下，真管用？？」
没睁眼，李三岁回答。
「管用，能撑到月球。」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轿厢里出奇的安静。
所有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动那面脆弱舱壁。
下午三点。
广播声再次响起。
「即将抵达广寒城太空港，请乘客做好重力转换准备。」
失重感一下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月球六分之一的微重力。
这种重力的突然切换，比过载更让人难受。
胃里那半个煎饼终于没忍住，李三岁感到一阵翻江倒海。
一把扯过座椅背后的呕吐袋，狂吐不止。
拍着他的后背，老赵安慰。
「你看，我就说这玩意儿能把隔夜饭压出来吧。你还算好的，前头那个富豪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擦了擦嘴。
「下班前吐一回，真晦气。」
轿厢门慢慢打开。
涌进来的，是一股子带着金属跟过滤网味道的冷空气。
提着编织袋，李三岁跟着人群走出电梯。
入眼是一片格外庞大的灰白色穹顶。
广寒城，人类目前最大的地外基地。
这儿没阳光。只有无数盏高强度的无影灯，把整个空间照的惨白。
到处都是穿梭的工程车，还有高达三米的重型外骨骼机甲。金属碰撞的巨响跟低频震动无处不在。
快步走到李三岁面前，王海拦住他。
「李三岁，你先别去宿舍报到了。」
皱起眉头，李三岁不解。
「干嘛？？我四点下班。」
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王海说道。
「A区一号会议室正在开方舟计划的材料论证会，你跟我去旁听。你刚才展现出来的结构直觉，可能对论证会有用。」
看了一眼表。
三点十五分。
「还有四十五分钟，去听个会也行。」把编织袋扔给老赵，李三岁说，「老赵，帮我把行李带回宿舍，谢了。」
接过编织袋，老赵嘟囔了一句。
「你小子，刚来就被领导看上了，小心被当炮灰。」
跟着王海穿过长长的钛合金走廊，李三岁朝A区核心地带走去。
脚下的微重力让他走起路来有点飘。
但那种深达骨髓的酸缩感，还是顺着脊椎往上爬。
比地球上任何地方都要冷，这月球的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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