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从冰冷钛合金地板上收回来，李三岁掌心沾了层灰白色的月尘。他搓搓手指抖掉灰，顺着地壳传上来的那股子低频震荡还没散，震的他后槽牙一阵发酸。
先头潮汐已经到了。
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顺着走廊往宿舍走，无影灯把他的影子拉的极长。
隔天上午，九点五十九分。
广寒城A区边缘，第七工程处办公大厅。
这儿的空气循环系统明显比不上核心区，空气里总飘着股挥之不去的机油味，还有焊条烧完的焦糊味。
靠窗的办公桌后头，陈建国坐那儿捧着个掉漆的保温杯，杯里泡着暗红的抗辐射药剂，水面上还漂着两粒干瘪枸杞。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一排全息屏幕，发际线高高退去的大脑门上，硬是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事真不能怪我啊，处长。」王海杵在办公桌前搓着裤缝，脸色发白。「造价三百万信用点的那块碳纳米凝胶，让他两根手指头就给捏成了粉！！霍华德那边报告都打到PDC战略规划部了，说咱们第七工程处纵容暴徒破坏方舟计划。」
陈建国把保温杯重重的往桌面上一磕，水花溅出来，落了几份纸质文件上。
「神他妈暴徒？？他一个刚毕业的土木研究生，手劲能有多大？美国佬那材料自己不过关，脆的跟饼干似的，现在倒想把屎盆子往咱们头上扣！！」陈建国一把扯开工装领口，深吸了口气。
他心里飞快的盘算，这事往小了说是工程事故，往大了说那就是破坏全人类自救。离退休可就剩两年了，每个月五万信用点的退休金，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飞了。
必须把李三岁这个新人给边缘化。随便找个没人的犄角旮旯塞进去，绝不能让他再碰任何核心材料。
滴......
大厅入口的考勤机发出一声脆响。
「打卡成功，上午十点整。」
穿着身有些发白的灰色工作服，李三岁提溜着个塑料水杯，慢悠悠走进来。
大厅里头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几十个老员工，一下全安静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在这个敢捏碎美国佬宝贝的新人身上。
角落里的老赵手里攥着个电磁扳手，冲李三岁拼命使眼色，让他赶紧过去认错。
李三岁全当没看见。他直接走到陈建国桌前拉开张折叠椅，大马金刀的坐下。
「陈处长早，我来报到，工位在哪？？」
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所谓的年轻人，陈建国胃里一阵阵抽搐。刚要开口把人打发去后勤仓库，桌上的主屏幕猛的闪起刺眼红光，一个越权接入的通讯请求强行霸占了屏幕。
红光散去，霍华德的全息投影显在办公桌上方。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下巴抬的极高。
「陈处长，我想你已经收到我的事故报告了。」霍华德的声音通过翻译器传出来，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冷漠。
陈建国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起笑。「霍华德先生，这都是误会。那个新来的技术员不懂事，手脚没轻没重....」
「我不听解释。」霍华德打断他，目光越过陈建国，死死盯在椅子上的李三岁身上。「必须立刻开除这个人，移交PDC内务法庭。他破坏了方舟计划的关键材料，这是****！！」
大厅里头的空气一下降到冰点。
老赵倒吸了口凉气，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移交内务法庭，那可是要直接塞进休眠舱当垃圾扔进太空的。
陈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本来只想把人藏起来，但美国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霍华德先生，这处罚是不是太重了？？他毕竟是我们环亚建工招来的人......」
「陈建国！！」霍华德拔高音量，投影边缘因为信号波动拉出一圈锯齿。「你搞清楚状况，方舟计划是最高优先级。今天你要是不开除他，第七工程处下个月的防辐射涂层配额直接削减百分之三十。你们就等着在太阳风暴里变成烤肉吧！！」
这话一出，大厅外围的老员工们全炸了锅。
没了防辐射涂层，在月球表面施工那就是找死。
「处长，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害了大家啊！！」
「就是，赶紧让他滚蛋吧！！」
陈建国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了眼李三岁，又看了眼霍华德，心里早骂了一万句娘。保这小子，整个工程处的人都得跟着倒霉；不保，以后在手下人面前他陈建国连个屁都不算。
拧开塑料水杯喝了口凉白开，李三岁跟着把水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涂层再多，柱子塌了也白搭。」
李三岁站起身，压根没去看霍华德的投影，而是死盯着陈建国桌面上铺着的那张实体图纸。那是份广寒城A区地基沉降图，上头密密麻麻标着红蓝两色的等高线。
陈建国一下愣住了。
「你胡说什么？？A区地基可是超算每天实时监控的，怎么可能塌！！」
单手撑在办公桌边缘，李三岁脑海深处，齿轮咬合的重音轰然炸响。
视网膜边缘的色彩飞快剥落。红色退去，蓝色消散，整个世界变成了高对比度的黑白两色。眼球后方传来股熟悉的刺痛感，在黑白视野里，那张平面的沉降图直接立体起来，地层下方的应力网就跟张发光的蜘蛛网似的，正冲着某个节点疯狂聚集。
「开除我没问题，陈处长。」李三岁伸出食指，点在图纸的一个坐标上。「但我走之前，你最好先看看这个。」
「A区三号承重柱，X轴214，Y轴09，Z轴负45。微观裂纹已经超过安全阈值的百分之二百。」
霍华德在投影里冷笑出声。
「荒谬！！我们的『女娲』超算跑了一整夜模型，整个A区结构稳定度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你一个肉眼凡胎，看一眼图纸就能找出微观裂纹？？！」
抬起头，李三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霍华德的投影。
「你们那破机器算不出月球深层的引力波脉冲。满天神佛自诩算无遗策，今天我站在这儿，你们那些所谓的数据就得重新排队认错。」
陈建国让李三岁身上的气势给镇住了。他看了眼李三岁指的位置，正好是昨天太空电梯发生异常偏离的正下方。
宁可信其有。
「王海！！立刻接通超算终端，手动调取三号承重柱底部的量子声纳数据！！快！！」陈建国扯着嗓子吼。
王海连滚带爬冲到旁边的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大厅里头死一般寂静，就剩键盘敲击声跟机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十秒钟后。
王海猛的站起来，一把碰翻了椅子。他脸色比纸还白，声音都在打颤。
「处...处长......查到了。三号承重柱底部，也就是他说的那个坐标，检测到高频应力集中。微观裂纹正以每分钟两毫米的速度扩散。最多一个小时....柱子就会断！！」
哐当......
陈建国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暗红的药剂洒了一地。
A区可是方舟计划的核心装配区。三号承重柱一旦断了，整个穹顶会一下撕裂，里头几万名顶尖工程师全得死。
霍华德的投影剧烈闪烁了一下。他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超算居然漏算了这么致命的隐患。
「还有五十五分钟。」李三岁扫了眼左腕的表，「找三台重型机甲带上高能焊枪，去那三个坐标点打孔卸力。晚一分钟，大家一起在太空里飘着吧。」
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陈建国猛的扑到控制台前，一把推开王海，亲自给施工队下紧急指令。
十分钟后。
警报解除的绿灯在控制台上亮起。陈建国虚脱般瘫倒在椅子上，后背的工装早让冷汗浸透了。
他抬起头，看着还老神在在喝水的李三岁。这小子不仅救了A区，还救了他陈建国的命。
霍华德脸色难看到极点。他心里清楚，今天想借题发挥开除李三岁，是不可能了。
「算你走运，但这事没完。」霍华德咬着牙直接切断通讯，投影一下没了。
大厅里的老员工们长出了口气。看李三岁的眼神全变了，从看一个死人，变成了看一头怪物。
把地上的保温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陈建国跟着从抽屉里抽出份调令，重重的盖上第七工程处公章。
「李三岁，你小子有两把刷子。我陈建国不瞎，今天你救了场，我保你。」
陈建国把调令推到李三岁跟前，压低声音。「但你把霍华德得罪死了，我不能把你留在核心区。你去72号陨石坑，那儿是防波堤工程的最外围，天高皇帝远，美国佬的手伸不过去。你就在那待着，每天混混日子，按时拿工资。」
拿起调令扫了一眼，李三岁点点头。
「行。只要准点下班，去哪都一样。」说完转身往外走。
老赵赶紧凑过来竖起大拇指。「小李，牛啊！！连美国佬都吃瘪了！不过72号坑有点偏，你真去啊？？」
「去看看再说。」
半小时后。
坐着辆破旧的月球车，李三岁颠簸着到了调令上写的72号坑。
车停在坑洞边缘，李三岁推开车门走下去。眼前根本没什么防波堤工程，这是个直径超过两公里的巨大陨石坑，坑底没打 桩机，也没浇筑模板，只有堆积如山的金属废料。
报废的钛合金装甲板、断裂的碳纳米缆绳、烧毁的工程机甲残骸。一层层的叠在一块，活脱脱一座庞大的钢铁坟场。
看着这满坑的垃圾，李三岁摸了摸下巴。
「这地方，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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