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城 A 区的一号会议室里。
恒温系统稳稳吹出二十二度的微风。李三岁坐在最后一排，后颈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倒不是因为热，是一股子深达骨髓的酸缩感，顺着脊椎一路爬上了后脑勺。正踩着钛合金地板呢，他脚上那双补过三次底的劳保鞋。鞋底传来一阵高频微震，也就他能察觉的到。
台上，全息投影仪投出一颗巨大的黑球。
地球联合政府的特派专员敲了敲桌面：「流浪黑洞 HD-1 的轨道已经确认了。六年零四个月后，潮汐力就会突破地球洛希极限。」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就剩下一阵微弱的呼吸声。
「近地轨道的光伏阵列计划全线暂停，月球基地的产能从今天起，百分百转进『希望号』方舟建造计划里。」特派专员切出一张复杂的装甲结构图，「这是美方主导研发的特种碳纳米凝胶装甲。我们必须在五年内造出十艘方舟，保留人类文明的火种。」
李三岁抬起左腕。三点四十五分。
旁边的王海压低声音：「小李，仔细听，这可是全人类最顶尖的材料学成果。」
李三岁还是盯着表盘上的秒针：「天塌了有高个顶着，咱们就是来月球打灰的，操那份心干嘛？？」
前排，美方首席材料学家霍华德站起身来，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样本。
「各位，这块碳纳米凝胶的抗拉扯强度，是目前最高规格航天钢的五十倍，方舟的外壳就用它。我们已经在实验室模拟过 HD-1 边缘引力波的冲击了，数据完美的很。」
各种复杂的专业术语在空气里交织着，中美双方的专家立马凑上前低声讨论。霍华德把样本搁在会议桌中央的展示台上。
李三岁站起身，直接走向展示台。
王海伸手去抓他的袖子，却抓了个空。
拨开人群停在展示台前，李三岁伸出右手食指，指尖碰到了那块黑色的碳纳米凝胶。
脑海深处，齿轮咬合的重音猛的炸响。
视网膜边缘的色彩开始剥落。红色退去，绿色消散，李三岁的视野变成高对比度的黑白两色。眼球后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这是深度推演透支视觉神经的代价。
在他黑白视野里，这块被霍华德吹上天的凝胶样本，内部结构正以千倍速老化着。
引力波冲击，分子键断裂，碳纳米管层层的剥离。
三年。在真正的黑洞潮汐力面前，这块材料只能撑三年。
李三岁收回手，眼前的色彩慢慢恢复了。但他看红色的东西，还是带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这东西不行。」
声音不大，却清晰的盖过周围的讨论声，李三岁开了口。
霍华德转过头，眉头一紧，上下打量着李三岁那一身沾着月尘的灰色工作服：「你是哪个部门的？？这里是高级别论证会，谁让你插嘴的？！」
王海赶紧跑过来，一把拉住李三岁的胳膊赔笑：「霍华德先生，对不起，这是新来的技术员，他不懂规矩。」跟着他转头瞪着李三岁，「三岁，别胡闹，快回座位去！！」
李三岁没动，就指着展示台上的样本：「碳纳米层跟底层聚合物的膨胀系数不匹配。你们在实验室模拟的引力波是恒定的，可 HD-1 的潮汐力是脉冲式的。第一波冲击过来，碳纳米层没事，底层聚合物却会先碎成渣，外壳直接就剥离了。」
霍华德冷笑出声：「年轻人，我们的超算跑了整整一个月的模型。你用眼睛看一眼，就能推翻五百个顶尖学者的结论？？」
李三岁直接拿起那块样本：「超算算不出微观层面的量子应力疲劳。」
霍华德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夺：「放下样本！！这块材料的造价抵的上你十年的工资！！」
李三岁用两根手指捏住样本两端，指尖猛的发力。
「咔嚓......」
响起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这块被誉为人类希望、抗拉扯强度五十倍于航天钢的特种碳纳米凝胶，竟然在李三岁手里生生断成了两截。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凝固了。
王海张大了嘴，霍华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联合政府特派专员更是猛的站起身，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李三岁随手把两截废料扔回展示台。
断口那儿，黑色的碳纳米层还是完好的。可底层的灰色聚合物已经碎成一捧粉末，正簌簌往下掉着。
「喏，底层碎了。」
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李三岁一脸平静。
霍华德死死盯着那堆粉末，脸色由红转白。实验室里确实没考虑过脉冲式引力波对底层聚合物的撕裂效应。这需要格外庞大的变量数据，超算根本没往这个方向跑。
这小子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完全没理会周围死寂的目光，李三岁再次抬起左腕。
三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滴......」
四点整。
李三岁熟练的从口袋里掏出身份卡，在会议室门口的考勤机上刷了一下。
「打卡成功，下班。」
考勤机机械的电子音，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响的格外刺耳。
李三岁推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王海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台上脸色铁青的霍华德，又看了看门口，赶紧猫着腰溜了出去。
走廊里，广寒城的人造穹顶正透出模拟的黄昏光线。
王海气喘吁吁的追上李三岁：「三岁，你疯了？？那可是美国佬的宝贝疙瘩，你居然给捏碎了？！」
李三岁揉了揉还在发胀的眼睛：「那是个残次品。留着造方舟，全人类都得死在太空里。」
王海压低声音：「你真懂那玩意儿？？你不是土木工程毕业的吗？？」
李三岁停下脚步，静静看着走廊尽头的深空观测窗。窗外，是无垠的宇宙，还有那颗蔚蓝色的地球。
「土木工程怎么了？？万丈高楼平地起，造方舟跟盖楼没区别。材料不行，地基不稳，全得塌。」
王海无奈的叹了口气：「塌就塌吧。反正六年以后黑洞一来，大家一起玩完。走，去食堂，今天有合成牛肉。」
李三岁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微重力环境下，胃部的酸缩感比在地球上明显的很。
「走，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两人并肩走向 C 区食堂。
而此时后头的一号会议室里，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霍华德整个人趴在展示台上，拿起放大镜死死盯着断裂的样本，嘴里喃喃自语：「这不可能...他竟然徒手捏碎了......这绝对不可能！！」
特派专员则紧紧盯着会议室门口的方向，厉声下令：「查一下他的档案，立刻去查！！还有，把这块残骸送去实验室，重新跑脉冲引力波模型。如果他说的量子应力疲劳是真的....」
特派专员没继续往下说。
因为要是真的，人类引以为傲的方舟计划，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广寒城深处，再次隐隐传来一阵低频的震动。
走在通道里，李三岁突然停下脚步。他蹲下身，把手掌平贴在钛合金地板上。
直觉推演启动。
月球深层的地质结构，一下在他脑海里勾出清晰的线条。引力波场正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那绝不是六年后的事儿。
HD-1 的先头潮汐，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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