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岁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顺着垃圾山往下走。
坑底的月尘很细，鞋底一压就陷进去半寸。他走到那截露在外头的巨大机械手臂前，抬脚踹了踹外壳，空腔里传出沉闷回音，跟敲老棺材板差不多。
“刑天-III，老同志，给个面子，今天借你半条命。”
他绕着机甲走了一圈。驾驶舱盖卡死了，铰链上挂着一串冻裂的绝缘胶皮。右臂焊枪模块还在，左腿液压杆有裂纹，胸前电池仓用黄色警示带缠了三层，警示带早被月尘染成了灰白色。
老赵说得不夸张，这玩意儿确实谁坐谁倒霉。
李三岁蹲下来，把手掌按在机甲脚边的底板上。系统的材料反馈沿着掌心往上窜，旧钛合金的疲劳区、线路板的烧蚀点、主电缆的漏电节点，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抬手从废料堆里翻出三块铜导片，两根断缆，临时搭了个外接旁路。
“能喘气就行，我又不指望你去上战场。”
他撬开驾驶舱，用扳手把脑机接口的接地片重新压紧。压到一半，火星从接缝里蹿出来，噼啪蹦了他一手套。李三岁把手缩回来，甩了两下。
“脾气还挺大。”
终端亮起，机甲自检开始滚动。
【主引擎状态：低功率可用】
【脑机接口状态：电位差异常】
【建议：停止接入】
李三岁扫了一眼，直接把建议栏划掉，翻出机甲的旧地图，把72号坑的坐标写进深层探测模块。他得把昨天下午扫到的东西坐实。系统给的是警告，不是完整答案。警告能救命，也能把人带沟里去，没落地之前都算半成品。
这地方被霍华德扔成废弃区，量子雷达、地质数据库、后勤配给全都断了。坏处摆在脸上，好处也摆在脸上。没人盯，没人问，出点动静也没人第一时间来查。唯一的问题是，他得自己拿命补设备差距。
李三岁抬腕看表。
上午十点十七分。
“来得及，四点前搞完。”
他钻进驾驶舱，把脑机头盔往头上一扣。舱门合拢，狭小空间里只剩下风扇的干涩嗡鸣。下一秒，接触针扎进后颈，电流顺着脊椎往上蹿，太阳穴当场胀了一下，像有人拿电钻隔着头骨点了个孔。
李三岁闷哼一声，手背青筋鼓起，操纵杆差点脱手。
“老赵这嘴开过光吧......说漏电，还真是一点都不含蓄。”
机甲独眼亮了，白光扫开坑底黑暗。四周全是高高低低的金属残骸，探照灯照过去，锈蚀边缘、断裂截面、熔化后又凝住的弧痕一一浮出来。坑壁很陡，越往下越像个张着口的井。头顶那圈天光窄得可怜。
刑天-III挪开第一步，底盘发出一串吱嘎声。第二步刚踩稳，脑机接口又来了一下，电流从耳后窜进脑门，李三岁眼前白了半拍，手指在操纵杆上打了个滑。
他骂了句脏话，稳住姿态，把声波探针压进岩层。
“开始。”
低频脉冲从机甲足部打进月岩。屏幕上的回波曲线往下钻，一公里，五公里，十二公里......颜色条稳定得像一根直尺。到了三十公里，回波开始变弱。四十公里，信号掉了半格。五十公里，整块屏幕忽然空了一片。
不是断，是被吃掉了。
李三岁盯着那块空白，头皮发麻。
这种吸收效率，已经不是常规岩层能干出来的事。你拿着喇叭对着山谷喊一声，再大的山也会给点回声。现在这层东西，等于把声波一口吞下去，连个嗝都不打。
他换了三组频段，结果一个样。
“这么讲道理干什么，给点面子不行？”
脑机接口又抽了他一下，后颈到肩膀一线全麻了。李三岁抬手揉了揉脖子，额头上渗出一层汗。驾驶舱温控正常，汗是疼出来的。神经被反复点着，人会烦，会燥，会想把头盔摔了直接走人。可他坐着没动，只把机甲功率又加了一级。
坑外上空忽然扫过一片淡蓝网格。
李三岁偏头去看，机甲顶部摄像头自动放大。那是PDC常规量子雷达的巡检束，例行扫场，一圈掠过72号坑，屏幕上无事发生，连个异常高亮都没跳出来。蓝网扫完就走，干脆得很。
“行，官方认证，大家都看不见。”
李三岁心里算盘拨得飞快。量子雷达扫不到，说明这层介质对常规探测有天然屏蔽。霍华德把72号坑扔了，多半也跟这个有关，他那套体系靠标准设备吃饭，设备看不见的东西，在流程里就等于不存在。那他现在手里这条路，已经跟常规勘探分家了。
没证据前，谁都不会信。可一旦他拿到证据，72号坑的价值就会直线上窜。到那时，PDC再想往回收，得先问问月球地基答不答应。
他重新校准探头，把深度声波切成连续脉冲列，机甲胸口散热栅打开，老旧引擎嗡鸣变重。屏幕右上角跳出警告。
【脑机负载过高】
【建议：断开接入】
“建议保留，驳回。”
李三岁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按住自己大腿。疼得发散的时候，抓个实处比什么都管用。他不能让自己在驾驶舱里晕过去，这鬼地方晕了，就得跟机甲一起在坑底过夜。
第二轮探测打下去，空白区边缘总算有了点变化。吸收层不是平的，中间有个更薄的通道，位置偏东南，直径不到一公里，跟针眼差不多。李三岁把坐标记下，正想再往深处钻，眼前突然蒙上一层雾。
探照灯照出来的白光发虚，控制台上的红绿状态灯挤成一团，颜色混着跑。他抬手眨了几下眼，没什么用。
“坏了，神经税开始扣款了。”
系统深度推演会伤视觉，这账他前头交过一次。只不过上次是灰蒙蒙，这回来得更狠。驾驶舱里一排指示灯，他分不太出哪盏是红，哪盏是绿，只能靠位置记。要命的地方在这儿，老设备没几个容错按钮，按错一个，机甲当场躺平。
李三岁呼出一口气，把手缩回来，没再乱碰控制台。
“再试最后一次，再不行就明天。反正天塌了也不是今天四点零一分塌。”
嘴上是这么说，他还是把主功率旋钮拧到了顶。
电流沿着脑机接口狠狠干进来。李三岁背脊一下绷紧，喉结上下滚了滚，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领口里。他把意识沉进系统，结构推演直接压上去，不再靠机甲单独回波，而是用声波数据去撬系统的深层解析。
黑白世界在脑海里铺开。
72号坑、坑底岩床、下方地层，一层层剥开。五公里，十公里，五十公里，那块吸收一切信号的介质终于露出轮廓。它不是完整覆盖，而是个外壳，一个包着更深层目标的壳体。壳体表面布满细密纹路，纹路排列得太整齐，整齐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李三岁屏住呼吸，把推演再往里压。
视野边缘开始掉色，大片色块从世界里剥离。他耳边只剩下脑机接口的电流噪音，嗡嗡作响，跟有人拿根细针在脑沟里来回拨。
再下一秒，壳体被穿透。
月球剖面图在他脑海里展开。
中间空了一块。
不是塌陷，不是熔岩管，不是天然孔洞。那是一个标准得可怕的球，边界圆整，曲率一致，直径一百二十公里，稳稳嵌在地幔深处。它不像自然生成的空洞，倒像有人提前做好的模具，工期干到一半，突然停手，把整个半成品扔在了这儿。
李三岁整个人钉在座椅上，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原来月球......是个半成品巨构。”
这句话从他嘴里挤出来，驾驶舱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下一串数据跟着跳出来。72号坑坑底往东南偏二十七度，正对那个壳体的最薄点。中间只隔着一条狭窄通道，天然适合作为底座锚点。要是在这里打入第一根引力波天线底基，后续结构就能直接借那个球形空腔做共振腔室。省下来的材料和工时，能让人原地跪下来给月球磕一个。
李三岁胸口跳得发急。他没空高兴太久，脑子已经在算账。
空腔是真的，位置是真的，通道也是真的。那问题来了，拿什么填，拿什么连，拿什么让一个一百二十公里的球腔听话。PDC那套标准材料连方舟外壳都扛不住，更别提这种级别的底座工程。靠废料堆搭个普通混凝土池子，等于往深井里倒豆腐脑。
机甲发出刺耳警报。
【脑机负载超限】
【请立即断开】
李三岁眼前一黑，额头重重磕在头盔内衬上。他舌尖顶住上颚，硬生生把晕眩扛过去，手忙脚乱切回手动模式，关闭深层推演。驾驶舱里那团模糊总算散开一点，可状态灯的颜色已经全乱了，在他眼里只剩明暗，不剩红绿。
“行，赠品送上门了，色盲体验卡。”
他拔掉脑机接口，后颈针口火烧火燎。机甲半跪在坑底，独眼探照灯照着前方岩壁，雪白光柱外头都是黑。那黑压得人心口发紧，跟井底有人抬头瞧你差不多。李三岁坐在驾驶位里缓了半分钟，伸手把刚才记下的坐标、深度、通道角度全写进个人终端，还多备份了一份离线芯片。
霍华德能断物资，能断权限，断不了他裤兜里的芯片。
“证据有了，地也定了。下一步，得想办法把底座先立起来。”
他盯着那组坐标。72号坑不再只是个垃圾场，它成了第一根针落下去的位置。只要他把底座做出来，后头哪怕PDC想来抢，都得按他的施工逻辑来。谁先把锚点占住，谁就握住主动权。
李三岁抬腕看表。
下午三点五十三分。
“不错，还给我留了七分钟收工。”
他正要启动机甲返程，视野左侧忽然弹出一道半透明面板。系统平时死抠得很，没活儿不吭声，这回自己冒出来，倒把李三岁弄得一怔。
面板上浮出几行字。
【勘探目标确认】
【工程锚点：72号陨石坑】
【解锁残缺配方：强相互作用力超导混凝土】
【当前完整度：31%】
李三岁盯着那行配方名，手指停在半空。
“名字这么大，配方给三成，你这系统也挺会画饼。”
面板下方跟着跳出一串材料框架。废弃钛合金、月壤基底、未知催化剂、绝对真空条件......有的亮着，有的灰着。尤其催化剂那一栏，干干净净，半点提示不给。
机甲独眼照着坑底，白光打在岩层上，深处那条通往球形空腔的薄弱通道静静躺在数据里。
李三岁靠回座椅，舔了下发干的嘴唇。
“行，活儿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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