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活儿更大了。”
李三岁把系统面板往旁边一划，刑天-III拖着漏电的老骨头往坑边挪。回程比下坑更难，机甲脚下全是松散废料，一脚踩偏就会打滑。他硬是靠着土木人对受力的那点本能，把这台老古董从坑底一点点拽了上来。
出了驾驶舱，他后颈还在发麻。风从坑口卷进来，把宇航服外层的尘土吹走一层。废料山背阴处有块平整金属板，李三岁拿它当桌子，坐下，调出那张刚解锁的残缺配方。
系统面板漂在半空，像块只认他一个人的电子牌位。
【强相互作用力超导混凝土】
【基础骨料：月壤，废弃钛合金】
【结构要求：微重力耦合】
【催化因子：缺失】
【制备环境：绝对真空】
【警告：试错失败将造成材料湮灭性报废】
李三岁拿手指敲了敲膝盖。
配方给得很损。骨料写明了，环境写明了，最关键的催化因子只留两个字，缺失。系统没空耍人，这种写法只有一个可能，催化剂不是现成建材，得从别的东西里抠出来。
他把72号坑现有资源一条条捋过去。废钛合金够，月壤满地都是，绝对真空还得另外找场地。至于催化剂......工程处仓库批不下来，主矿区又被霍华德卡着，常规材料这条路十有八九走死。
“你这配方，比甲方需求文档还会藏关键条款。”
李三岁把投影放大，开始在意识空间里做模拟。
一块块月壤颗粒、一片片钛合金碎屑被他丢进虚拟搅拌池。系统给出的骨架结构很古怪，不追求传统致密堆积，反而要求在微重力下让金属碎屑与月壤颗粒形成链式互锁。缺的那份催化因子，就是把“互锁”变成“耦合”的门闩。
他试了二十多种数据库里能找出来的化学添加剂。锂盐，不行。稀土掺杂，不行。纳米碳胶体，不行。每次刚靠近目标结构，模拟池就塌，参数一路往下掉，跟心电图停跳似的。
李三岁揉了揉太阳穴。
这活儿不好搞。系统把方向给了，桥却只搭半截，剩下那半截得他自己补。
坑外传来引擎声。
一辆工程车沿着坑边开过来，陈建国从车里探出头，先往四周扫一圈，像怕有人看见。确认没人后，他才跳下车，拎着个旧药瓶朝这边走。
李三岁抬头看了他一眼。
“处长，视察废弃资产来了？”
陈建国没接这茬，站到金属板边上，看着李三岁面前堆的废料和半空的空白投影。他看不见系统内容，只能看见这小子对着空气发呆，旁边还摆着一堆破铜烂铁。人一旦被发配到垃圾坑里，还能撑几天，全看脑子会不会先拧断。
“你这几天，饭吃了没？”
“吃了，食堂合成牛肉，口感还行，像被嚼过两轮的橡胶。”
陈建国把药瓶丢给他。
“抗辐射药剂，处里剩的。我路过，顺手带的。”
李三岁接住药瓶，瓶身是暗红色，标签印着第七工程处的旧编号，里头液体只剩半瓶，底部沉着一层浅金色颗粒。
陈建国在他旁边蹲下，抓了把月尘，撒开。
“霍华德那边又提意见了，想把72号坑彻底填埋。理由写得挺漂亮，什么废弃区存在结构隐患，影响主矿区航道安全。审议表今天已经递上去了。”
“审批多快？”
“快的话，明天中午。”
李三岁低头拧开药瓶盖子，闻了闻。淡淡药味，里头掺了同位素稳定剂，这东西是月面工人常用补给，防辐射，顺带修复点细胞损伤。第七工程处配的还是老版本，副作用大，喝完嘴里发苦半天。
陈建国看他没说话，叹了口气。
“我不跟你绕。你有本事，这我认。可本事再大，也得有地方施展。72号坑留不住，你今天要是愿意跟我回去，我给你想法子，找个中性岗位挂着。先把这阵风躲过去。”
李三岁把瓶口扣上。
“中性岗位有多中性？”
“档案室，设备保全，或者夜班值守。没前途，胜在稳。”
“稳到六年后跟地球一块完蛋？”
陈建国脸上的肉抽了抽，蹲姿换成了叉腰站着。
“你小子说话非得这么难听？”
“实话一般都不太好听。”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发火。这个年轻人把美国人的宝贝材料捏碎了，还顺手救了A区承重柱，骨头硬得很。硬骨头拿来顶事最好用，放在眼前又最让人睡不着。
“那你说，你在这儿折腾什么？没建材，没机甲配件，没运输线，连张正式施工许可都没有。你要真整出点活儿，我第一个给你鼓掌。可你现在坐在废料堆里，别人只会当你认命了。”
李三岁拎起药瓶，在阳光底下晃了晃。瓶底那层浅金颗粒跟着滚动。
认命？这话拿去骗别人行，骗他不行。他真认命，昨天四点前就该收拾行李回地球。留在72号坑，就是为了把别人口中的垃圾坑变成锚点。陈建国看不见系统，也看不见地下那一百二十公里的球形空腔，他能理解到这一步，已经算很厚道。
可厚道解决不了配方。
李三岁把药瓶凑近鼻尖，又闻了一次。稳定剂的配比在系统材料直觉里慢慢浮出来，主剂、缓释壳、微量同位素......他手指停住。
微量同位素。
他把药瓶往光下一举，瞳孔跟着缩了缩。不是因为亮，是因为系统在掌心里给了反馈。瓶底那些浅金颗粒里，有一种月面医用特供同位素，半衰期短，活性却高。它本来是给人体修复做引导的，用途偏医疗，难怪配方栏里不写名字，写了也没人往建材上想。
陈建国见他不说话，皱了皱眉。
“你该不会真想靠喝药顶工程吧？”
李三岁咧了下嘴。
“谁说催化剂必须是建材？人喝的药，月球也能喝。”
陈建国听得一头雾水。
“你说什么鬼话？”
“处长，你这瓶药，我征用了。”
“你拿去喝吧，本来就是给你的。”
“不是喝，是拆。”
李三岁起身，走到旁边那堆零件里翻出一支报废针筒和一块滤芯。动作快得很，像早就盘算好了流程。他把药液抽出来，接进简易过滤器，又用机甲蓄电池残余电流给滤芯加热。半分钟后，药液分层，暗红主剂沉下去，上层析出一点近乎透明的液滴。
透明液滴刚一落进系统沙盘，虚拟搅拌池里的月壤颗粒全活了。
灰白颗粒贴上钛合金碎屑，彼此间拉出细密链状结构，原本动不动就塌的模型这回稳稳立住，结构强度一路往上跳。数值飙得飞快，连系统都亮了两次警告框，提醒材料热吸收系数异常。
李三岁盯着那串曲线，手心有点发热。
成了。
催化因子就是这个。
医用同位素做引导，钛合金和月壤在微重力里建立量子级耦合。外行听着像天方夜谭，内行看数据会直接闭嘴。系统没骗他，坑底那座模具也没骗他。只要材料出来，引力波天线底座就能开始做。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李三岁一会儿摆弄针筒，一会儿对着空气点来点去，额角抽得更明显了。
“你......没事吧？”
“好得很。”
“我怎么瞧着你有点走火入魔。”
“土木人的正常状态，别慌。”
陈建国啧了一声，从他手里把药瓶拿回来，往里瞅了瞅，只剩下半瓶废液。
“你拆我药干什么？”
“做催化剂。”
“这玩意儿还能干那个？”
“现在能了。”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接上。换别人说这话，他早就一脚踹过去了。可眼前这位，前脚才把承重柱说中，后脚就在废坑里鼓捣出一套他看不懂的路子。看不懂最烦，偏偏又不敢全盘否了。
“你有几成把握？”
“配方补全，七成半。剩下两成半看场地，还有一成看我手别抖。”
“你手抖？”
“下班前一般不抖。”
陈建国看了他两秒，忽然乐了一下，又立刻把笑压回去。
“行，你继续疯。我今天没来过，药也不是我给的。明天中午填埋审议前，你要是拿不出动静，72号坑我也保不住。”
“够了。”
“够什么？”
“够我明天十点开工。”
陈建国站直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我走。还有个事提醒你，你这地方上空最近多了些媒体无人机。PDC宣传口的，鬼鬼祟祟转两圈就跑。别让人拍见太多。”
李三岁抬头往坑顶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可陈建国没必要拿这种小事骗他。霍华德卡资源，宣传口盯场子，下一步多半是等他出丑，拍一段“天才新人在垃圾坑自我放逐”的短片拿去做舆论样板。
“知道了。”
陈建国转身往车上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李三岁。”
“嗯？”
“别真把自己折在这儿。你值钱，别拿自己跟破铜烂铁一块算账。”
“放心，我算账一向偏自己。”
工程车开走了，坑边只剩风声。
李三岁重新坐回金属板前，把补全后的配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催化因子有了，骨料有了，绝对真空还没落地。热吸收异常那条警告被他圈了起来，后头真开调配，温度会掉得很凶，宇航服温控多半要吃大亏。这笔账今天先记着。
他把个人终端接上机甲残余电源，开始列明天的施工清单。废钛合金要先破碎分级，月壤颗粒要筛到指定尺度，搅拌池得先挖，真空环境得另想办法，最好能找个废弃密封舱。72号坑这么大，老项目遗址少不了，得沿着坑底东侧再摸一遍。
一条条写完，时间已经跳到三点五十九分。
李三岁伸了个懒腰，把芯片、药瓶残液、施工草单统统塞进工具包里，起身往坑口走。四点整，他在个人终端上按了下离线考勤。
“打卡成功。”
电子音从袖口传出来，清脆得很。
“这才像人过的日子。”
他跨上坡道，刚走出工地范围，头顶传来一阵轻细蜂鸣。
李三岁抬头。
废料山上空悬着一架巴掌大的微型无人机，机腹印着PDC媒体中心的标识，镜头正对着72号坑，稳稳停在逆光里。
它没靠近，也没走，悬在那里，像只蹲在树梢上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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