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像是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荒骨原上。风穿过嶙峋怪石的孔洞,发出呜咽般的怪响,除此之外,便是死寂,一种酝酿着无形杀戮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冯真伏在一块被酸液腐蚀出蜂窝状孔洞的巨岩顶端边缘,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岩面,像一块没有生命的附着物。他背后的两对翅膀——主翼暗金纹路内敛,副翼灰纹沉寂——紧紧收拢,贴着新生的、布满淡金边线灰色骨甲的脊背。这身新“行头”在灰暗光线下毫不起眼,完美融入了环境。
他的呼吸(魂力运转的微弱波动)被压到最低,近乎停滞。只有一双眼睛——不,是无数双细微的“眼睛”构成的强化复眼,正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恐怖视角,静静“注视”着下方约百丈外,那个黑黢黢的、开在陡峭岩壁底部的洞穴入口。
目标,就在里面。
那只落单的、曾亲眼目睹被冥蝇群围攻、受了重伤的青甲骨蜥。蝇王的记忆碎片里,关于这种冥兽的信息很清晰:皮糙肉厚,防御惊人,尤其是一身骨甲和那对能开碑裂石的利爪,是其主要依仗。攻击方式相对单一,无非是扑击、撕咬、甩尾,以及那条能弹出数丈、粘稠有毒的舌头。但速度是短板,尤其是在受伤和地面行动时。
“受了重伤,又被壁虎兽的毒液侵蚀过……哪怕它吞了壁虎兽补充,没个十天半月,那身骨头架子也别想利索。”冯真心中冷静地分析着,复眼将洞穴入口周围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的棱角都清晰捕捉。“比起在荒骨原四处乱撞,招惹未知的凶物,对付这个行动不便、知根知底的‘硬壳乌龟’,风险更可控,收益也明确。”
蜥蜴类的冥兽,魂力通常浑厚扎实,对强化防御、力量有奇效,正是他目前所需。而且,它盘踞的巢穴里,或许还有点别的“存货”。
猎杀的计划早已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伏击,是最佳选择。利用地形,利用自己新获得的速度和隐匿能力,打一个措手不及。
冯真最后确认了一遍周围环境。他选择的这块巨岩位置极佳,位于洞穴入口侧上方,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岩石本身的孔洞和阴影提供了完美的遮蔽。下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坡,连接着洞穴入口,再往外则是更复杂的乱石区和低矮的、颜色惨白的枯死灌木丛。
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从巨岩顶端无声滑落,精准地飘到预先看好的、位于洞穴入口斜侧方约三十步的一块风化巨石后面。这里有个向内凹陷的浅坑,被几丛干枯扭曲的棘刺灌木半掩着。
落地,蜷身,伏低。动作流畅无声,连灰尘都未惊起多少。他再次将自己“埋”进阴影里,体表的骨甲纹理似乎能轻微调整色泽,与环境更加贴近。他屏息凝神,将自身所有魂力波动、生命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化作了岩石的一部分。
潜伏,是猎手最基本的修养,也是生存的保障。
准备就绪。冯真开始执行计划的第二步——引诱。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将一丝精纯的魂力,极其小心地导向背后的副翼。副翼上的灰色扭曲纹路微微发亮,他控制着翅膀,以肌肉记忆中的、属于冥蝇的某种特定频率,开始极其轻微、却异常稳定的高频震颤。
“嗡……”
一阵微弱、却极具穿透性的“嗡嗡”声,从副翼与空气的摩擦中产生,透过棘刺灌木的缝隙,朝着洞穴入口方向飘荡而去。这声音模仿的不是充满攻击性的蝇群轰鸣,而是类似“受伤冥蝇挣扎”、“或少量冥蝇在附近发现腐食”的信号。在蝇王记忆里,这种声音对许多依靠听觉和震动感知的低等冥兽,有一定的吸引力,尤其是对食性庞杂、喜食虫类的蜥蜴而言。
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消失,更添几分“真实”。
冯真趴着一动不动,连复眼的焦点都保持稳定,只有翅膀维持着那单调的嗡鸣。时间一点点过去,洞穴入口那一片黑暗,依旧沉寂,仿佛里面空无一物。
但他有耐心。狩猎,尤其是伏击强大猎物,耐心往往比武力更重要。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洞穴入口处的黑暗,似乎蠕动了一下。
不是光影变化,而是一种气流的微弱改变,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充满腥气的呼吸声。
冯真的复眼瞬间将感知提升到极致,无数细微画面聚焦于洞口。
一个灰黑色、布满嶙峋骨刺的三角头颅,缓缓从洞穴阴影中探了出来。头颅正中,一只冰冷的、竖瞳的黄色眼睛,如同最劣质的琥珀,警惕地扫视着洞口外的碎石坡。正是那只青甲骨蜥!它的状态看起来确实不佳,探出的头颅上,左侧眼眶附近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边缘的骨甲碎裂,露出下面颜色暗淡的皮肉,显然是之前冥蝇毒液腐蚀和围攻留下的创伤。它的动作也带着一种重伤未愈的滞涩和谨慎。
蜥蜴兽的黄色竖瞳缓慢转动,扫过开阔地,扫过乱石堆,最后,似乎被那持续不断的、微弱的“嗡嗡”声吸引,朝着冯真藏身的大致方向“望”来。它吐了吐分叉的、颜色暗淡的舌头,似乎在捕捉空气中的气味分子。
冯真依旧纹丝不动,连翅膀的震颤频率都没有丝毫变化,完美地扮演着一块“发出声音的死物”。
蜥蜴兽似乎在权衡。食物的诱惑与潜在的风险。它受伤不轻,急需能量补充,这嗡嗡声代表的“小点心”,似乎没什么威胁。
终于,它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从洞穴中挤出。灰黑色的骨甲覆盖全身,但很多地方都带有裂痕和污迹,尤其是一条后腿,行动时明显不敢用力,微微拖沓。体长近两丈,即使受伤,依然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它爬得很慢,很小心,三角头颅不断左右摆动,黄色竖瞳扫视四周,分叉的舌头高频吞吐。
三十丈……二十丈……十五丈……
它越来越靠近冯真藏身的巨石。方向略微偏离,似乎想绕到侧面查看声音来源。
冯真心如止水,复眼将蜥蜴兽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块骨甲的缝隙、每一次呼吸时身体的起伏,都清晰捕捉、分析。距离、角度、速度、蜥蜴兽视线的死角……所有数据在强化复眼带来的恐怖信息处理能力下飞速整合。
十丈。
蜥蜴兽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停了下来,黄色竖瞳死死盯向冯真藏身的棘刺灌木丛,喉咙里发出低沉威胁的“嘶嘶”声。
就是现在!不能再让它犹豫或呼唤同伴(如果有的话)!
冯真眼中寒光爆闪!一直压抑的魂力骤然爆发!但目标并非蜥蜴兽——
他背后主翼与副翼的暗金、灰纹同时炽亮!魂力疯狂注入其中特定节点!
“唰!”
他的身影,凭空消失在棘刺灌木后的阴影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
“轰隆——!!!”
荒骨原灰暗的天空极高处,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声低沉压抑、却仿佛能撼动魂魄的恐怖雷鸣!这雷声并非来自云层,更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庞大存在,在不可触及的维度翻了个身,发出的无意识呓语!整个荒骨原的灰雾都为之剧烈一荡,无数隐藏在暗处的存在瞬间蛰伏,死寂被打破,又迅速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这突如其来的、源自更高层次的“天威”,让下方正要做出反应的青甲骨蜥,本能地浑身一僵!动物对无法理解的天灾那种刻在灵魂里的恐惧,让它下意识地抬起头,黄色竖瞳惊疑不定地望向那除了灰雾什么也看不见的天空,连喉咙里的嘶嘶声都戛然而止!
就是这电光石火、因“天威”造成的、不足半息的僵直与分神——
在青甲骨蜥头顶上方不足三尺的虚空,冯真的身影鬼魅般闪现而出!他出现的时机、位置,妙到毫巅,正是蜥蜴兽抬头、视线与感知出现绝对盲区的刹那!短距瞬移!
现身的同时,冯真一直蓄势待发的双手,早已化为最凶戾的杀戮兵器!右手的四根乌黑利爪,左手的四根同样狰狞的骨爪,在魂力灌注下暴涨至半尺余长,爪尖寒芒吞吐,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朝着下方蜥蜴兽因抬头而暴露出的、脖颈与背部骨甲连接的相对薄弱处,狠狠交叉撕下!
“嘶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皮革与骨骼被强行撕裂的可怕声响爆开!蜥蜴兽那足以抵挡普通冥兽撕咬的厚实皮甲与连接筋膜,在冯真强化后、专破硬甲的利爪面前,如同遇到了克星!八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瞬间出现,灰黑色的血液混合着魂力光点喷溅而出!
“吼——!!!”
青甲骨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吼,庞大的身躯因剧痛和突如其来的袭击猛烈挣扎,想要回头,想要甩尾,想要将头顶的袭击者掀飞!
但冯真一击得手,毫不贪恋!借助下扑和撕裂的反作用力,他双翅再振,暗金灰纹一闪——
“唰!”
身影再次消失!
下一秒,他出现在正在痛苦扭头的蜥蜴兽脖颈侧面,一个对它而言极其别扭、难以发力反击的位置!现身的同时,他左手四根利爪并拢如刀,将全身的力量和魂力灌注其中,朝着蜥蜴兽脖颈上那道最深的伤口内部,狠狠横切而入!同时,右爪如钩,死死扣住了它脖颈另一侧的骨甲缝隙,固定身体!
“咔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与血肉分离的闷响混杂!灰黑色的蜥蜴头颅,在喷涌的魂力光焰和血液中,被硬生生切割得只剩一层皮肉相连,无力地歪向一边!蜥蜴兽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一下,剩余的独眼中光芒迅速黯淡,挣扎的力道如同被抽走了脊梁,轰然瘫软下去,重重砸在碎石坡上,溅起大片烟尘。
从“天威”雷鸣到蜥蜴兽毙命,整个过程不超过两个呼吸!快、准、狠!将潜伏、引诱、天时(意外雷鸣)、瞬移突袭、弱点打击发挥到了极致!
冯真单膝跪在蜥蜴兽尚未完全僵硬的脖颈旁,左手利爪还深深嵌在它的骨肉里,右手缓缓从骨甲缝隙中抽出。他微微喘息,不是累,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和瞬间爆发后的些微空泛。体表的骨甲上溅满了灰黑腥臭的血液,正被骨甲表面细微的能量流动缓缓排斥、滴落。
他低头,看着脚下迅速失去生命气息的庞大冥兽,眼神冷静,没有太多兴奋,只有一种计划达成的平静。强化后的实力,加上周密的策划和一点运气(那声意外的雷鸣),让这场原本可能有风险的猎杀,变成了一场完美的闪电击杀。
没有耽搁,冯真立刻将右手(此刻利爪已收回,掌心黑色孔洞浮现)狠狠插入蜥蜴兽脖颈那狰狞的伤口深处,直抵其魂力汇聚的核心区域!掌心黑色孔洞爆发出强大的吸力!
“轰——!”
一股远比之前吸收蝇王躯骸更加厚重、磅礴、充满蛮荒力量感的魂力洪流,顺着冯真的手臂狂涌而入!这魂力质量或许不如蝇王精纯,但总量却骇人得多,如同一条汹涌的土石河流,冲刷进他的经脉!
与此同时,冯真左手并未闲着,四根依旧沾满血污的利爪再次弹出,狠狠插下,将蜥蜴兽那仅剩皮肉相连的头颅彻底钉死在坚硬的地面上!防止其可能残存的神经反射或最后的本能反扑。
蜥蜴兽庞大的身躯,在冯真右手疯狂的吞噬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下去,坚硬的骨甲似乎都失去了光泽,紧贴着里面飞速消融的血肉。灰黑色的皮肤迅速变得松弛、灰败。
澎湃的魂力在冯真体内奔腾,带来熟悉的鼓胀感和强化信号。他引导着这股充满土石厚重气息的魂力,涌向全身骨骼、肌肉(魂力模拟)、尤其是体表那层骨甲,以及双臂。这一次的强化,似乎更侧重于“根基”的夯实和“绝对力量”的提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魂力冲刷下发出细微的嗡鸣,变得更加致密坚硬;体表的骨甲颜色似乎又深了一丝,淡金边线更加清晰,整体防御力稳步提升;双臂,尤其是刚刚经历激烈爆发的双臂,酸胀之余,是更加强劲的力量在血肉筋髓中滋生。
十几个呼吸后,右手掌心传来的吸力开始减弱。脚下的青甲骨蜥,已经彻底化作一具巨大的、骨甲松垮、血肉干枯的皮囊,魂力散尽。
冯真缓缓抽回右手,掌心的黑色孔洞渐渐隐去。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中竟隐隐带着一丝灰黑色的蛮荒气息,随即被体内冥花之核的冰寒之力净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体表的骨甲似乎更显厚重,举手投足间,力量感充盈。左手利爪轻松从完全石化的蜥蜴头颅上拔出,丝毫无损。
“收获不错。”冯真喃喃自语,目光随即投向了不远处那黑黢黢的洞穴。
猎物伏诛,是时候清点它的“遗产”了。
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粘稠的残留物,迈步朝着青甲骨蜥的巢穴走去。背后的翅膀轻轻振动,将沾染的血污震落,灰纹与暗金纹路在昏暗中微微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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