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李鹤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进来,他一个活了快两千年的天师,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是后悔没先把工资谈清楚。
试用期工资条他还没拿到手,万一真死在这里,连抚恤金都不知道该找谁签字。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大,而是那种空间被扭曲后的诡异空旷。头顶的屋顶明明只有四层楼高,但抬头看的时候,天花板却在视线里不断后退,越退越远,最后消失在某种浓稠的黑暗中,仿佛这栋建筑是从地底长出来的,而不是建在地面上。
地面上的裂纹更多了。每一条裂缝里都渗出暗红色的光,把整个厂房照得像一个正在跳动的巨大心脏。
而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就悬浮在这片暗红之上。
李鹤往前走了三步。
那双眼睛眨了眨。
又走了三步。
眼睛的主人好像终于反应过来——有人闯进来了。活人。热的。还穿着防刺背心,看起来很好消化。
于是它动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正在收缩瞳孔。然后地面开始剧烈震动,裂缝骤然扩大,暗红色的光芒从中喷涌而出,像血一样泼在地面上。
李鹤往后跳了一步。
他刚才站的地方,混凝土炸开,一只爪子从地底伸了出来。
那爪子有多大呢——大概相当于他整个人横躺过去,再翻个倍。指甲是黑色的,弯曲如镰刀,上面还挂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古旧锁链。锁链上的符文已经黯淡得像褪色的印刷体,但还在微弱地发光,像是在执行某个早已到期的命令。
“锁链。”
李鹤眯起眼睛。
封印还没完全失效。凶兽的身体还被禁锢在地底,只有一只爪子能伸出来。这是个好消息——至少目前,他只需要对付一只爪子。
然后第二只爪子破土而出。
李鹤收回刚才的想法。
两只爪子。行吧。
然后地面彻底炸了。
碎石飞溅中,一整条覆盖着青铜色鳞甲的前肢从地底拔了出来,带着千年积压的土腥味和硫磺臭气。紧接着是肩膀、脖颈、头颅……
李鹤仰起头。
他现在看清了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什么东西。
一颗头。大得像一辆三蹦子。两根角,虬曲如枯树,尖端泛着不祥的暗红色。嘴张开的时候,能看到满口獠牙,排得比人才市场的招聘展位还密集。
古籍上管这东西叫“梼杌”,上古四凶之一,后来被某个路过的大能封印在地底,一压就是几千年。
但李鹤觉得古籍上的画像太谦虚了。
画像起码把梼杌画成一条狗的大小,方便后人幻想自己打得过。
实物跟一条狗的关系,大概类似于哥斯拉跟壁虎的关系。
梼杌发出一声低吼。
那不是示威。那是开饭前奏。
李鹤开始后退。
他退得很快,但梼杌的动作更快。那只爪子带着千钧之力拍下来,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地面上多了一个两米宽的坑。冲击波把李鹤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根混凝土柱子上,脊椎骨发出不怎么乐观的响声。
防刺背心在这一刻展现了它的价值后背撞柱子的时候,缓冲了大概百分之一的冲击力。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李鹤自己消化了。
他咳了一声,从柱子上滑下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这一千八百年损耗的不只是他的道行。这具肉身的强度也大幅缩水,从以前的“雷劈不动”,变成了现在的“撞一下就差点散架”。
“李处长。”
他按下了肩头的对讲机。
对讲机里传来李爱国的声音,伴随着枸杞水被咽下去的咕咚声:“请讲。”
“情况说明里,‘不明大型生物’这个‘大’字,你们是不是写得太保守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多大?”
李鹤抬头看了看几乎要撑破厂房的巨兽,斟酌了一下措辞:“大概等于你们三个月的办公经费。”
对讲机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然后李爱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种官僚特有的、试图把责任推干净的语速:“李鹤同志,根据第九处应急预案,红色预警级别事件你有权自主决策,包括但不限于继续执行任务、请求增援、以及…”
“增援。”李鹤打断他。
“……以及在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自行处置。”
“什么叫条件不允许?”
“就是增援赶不到。”
对讲机里传来翻纸的声音,似乎是李爱国在查找某个文件。然后他找到了,照着念:“根据局里最新修订的《特殊事件应急预案》第七章第十四条:红色预警事件中,如遇不可抗力因素导致增援无法抵达,现场顾问应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利用一切可利用资源完成任务。”
李鹤深吸一口气。这道坎,他今天大概是过不去了。
“什么是可利用资源?”
“你自己。”
对讲机被掐断了。
李鹤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防刺背心,一个没信号的执法记录仪,一把临时征用的雷击木剑这玩意儿本来是挂在李爱国办公室当装饰品的,剑柄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价签:¥39.9包邮,义乌小商品城。
他用这把剑能干什么?给梼杌剔牙?
梼杌显然也懒得等他想出答案。它终于从地底拔出了半个身子,两只前爪同时举起,朝他当头砸下。
李鹤往左滚了三圈,躲开第一只爪子。然后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又往右滚了三圈,躲开第二只。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梼杌的速度远比他快,力量更是碾压级别。他现在还能活着,纯粹是因为梼杌被锁在地下太久,身体还没完全苏醒,动作有一点延迟。
但这点延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得想办法。
跟它打?不行。修为不复当初,硬刚等于送死。
封印它?也不行。封印已经开始崩解,强行加固的话需要他全盛时期至少七成功力。
合同。
李鹤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两个字。
他想起李爱国在面试时说的一句话“让它们从社会的隐患,变成对社会有用的东西。”
他当时以为这是官僚话术。
现在他忽然觉得,这话可能不是说着玩的。
“李处长!”
他又按下了对讲机。
“我在!”李爱国的声音听起来比他还紧张,“你还没死吧?”
“暂时没有。我问一个问题你们那个内部资料库,能不能查到这个凶兽的资料?我指的是一开始的封印记录,是谁封的,用什么方式封的,有没有留下文书?”
“文书?”
“合同、契约、协议,随便你们叫什么上古修士封印凶兽,通常不会只靠蛮力,会订立某种约束性的法术契约。”
“我查一下,不对,你应该自己查。你有权限。”
“什么权限?”
“顾问权限。你签完合同就有工号了,工号是你的身份证号后六位,密码是工号反过来。资料库的App我已经推送给你了。”
“什么App?”
“就叫‘资料库’。图标是一本书,背景是红色的。你下载一下。”
李鹤此刻正在厂房的废墟里上蹿下跳躲避梼杌的攻击,左手按着对讲机,右手握着三十九块九包邮的木剑,面前是一只体型堪比卡车、满嘴獠牙、正在疯狂输出伤害的上古凶兽。
而李爱国在叫他下载一个App。
“我现在不方便操作手机。”李鹤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
“那就忍一下。”
“忍什么—”
一道劲风袭面而来。李鹤来不及说完,整个人往旁边扑倒,梼杌的爪子擦着他的头皮掠过,砸在身后的墙壁上。半面墙轰然倒塌,砖石飞溅中,李鹤从地上爬起来,耳朵嗡嗡作响。
而梼杌,正在把手从墙里拔出来。
趁这个间隙,李鹤掏出手机。
手机是他在人才市场门口花三百块买的二手智能机,屏幕右上角有一道裂纹,充电口接触不良,唯一的优点是不太卡。他点开App推送,下载,输入工号后六位,密码是工号反过来他翻出合同看了一眼,找到了。
App打开。
界面设计得还可以,搜索栏在顶部。他点进去,用笔画输入法写下两个字:梼杌。
搜索结果弹出来了。
《梼杌封印纪实——殷商卷》
点击。加载。然后手机屏幕右上角的电量从15%跳到了14%。
这手机掉电比他被梼杌揍还快。
但资料还是加载出来了。李鹤一边跑一边看,一目十行,在梼杌追着他把厂房砸塌三分之一的时候,他终于翻到了最关键的那段文字:
“玄帝以律令镇之,与梼杌立约。梼杌须守土三千年,不得伤人。三千年后,约满可释。若违此约,契约反噬,凶兽之躯尽归尘土。”
底下附着一张图片,是那份契约的扫描件。
三千年前的字迹,刻在龟甲上,已经斑驳不堪。但关键的几行字还能辨认:约定期限是“三千年”,违反契约的惩罚条款写得很清楚
但是李鹤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份契约是三千年整。今年是第几年?
他快速心算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一个不太妙的事实:这份契约,已经过期了。
梼杌之所以能从封印里挣脱,就是因为契约到期,法力的约束力自动失效。没有契约力量的压制,光靠那些已经烂得差不多的锁链,根本困不住它。
但换个角度
如果契约已经到期,为什么梼杌之前一直没挣脱?
李鹤又往后翻了几页。
他看到了契约的另一行小字。那行字比正文更小,像是后来临时补充上去的,字体也跟正文不一样,明显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续约条款:若封印日久松动,可以新约续之。续约需双方自愿,并由第三方公证。若凶兽拒签,则以原契约之反噬条款,强制消除凶兽威胁。”
续约。
李鹤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风驰电掣。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拆房子的梼杌。这凶兽被关了三千年,好不容易熬到契约到期,不可能自愿签新约。他现在也没本事强制封印它。
但契约上还写了一条“若违此约,契约反噬,凶兽之躯尽归尘土。”
梼杌有没有违反过契约?
契约上写得很清楚:“不得伤人。”
梼杌刚才伤过人没有?
这个问题,答案取决于第九处怎么定义“人”。
如果“人”只包括人类,那梼杌刚才只是追着他拍,还没拍中、虽然差点把他弄死,但技术上不构成“伤人”。
但如果“人”的定义,在三千年前的语境里,还包括了其他东西
“李处长,”他又按下了对讲机,“你们第九处的资料库里,‘人员伤亡’的统计口径是什么?”
“什么意思?”
“那个槐树精,之前被梼杌吞过一次的槐树精,她在不在你们的档案里?她算不算‘人员’?”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然后李爱国的声音变得微妙起来:“槐树精是转正后纳入编制的,技术上讲,她是第九处正式职工,当然是‘人员’。”
李鹤把手机屏幕上的契约条款念给李爱国听。
“这份契约说,梼杌不得伤人。但它伤过你们的人。那个槐树精被它吞过。所以”
“它违约了。”李爱国替他接上了这句话。
“对。”
“违约了会怎样?”
“契约反噬。”
李鹤把手机揣回兜里,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那只正在狂奔过来的上古凶兽。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双手捏诀,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注入到那个简单的反噬咒里。不需要封印它,不需要打败它,只需要激活契约里原本就存在的惩罚条款。
梼杌的爪子已经举到了他头顶。
然后停住了。
不是它主动停的。是那些锁链那些看起来已经烂得差不多的、挂在它身上的古旧锁链,突然亮了起来。
符文一个个点燃,金色的光芒沿着铁链蔓延,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梼杌发出一声嘶吼,但这次不是饥饿,而是惊恐。它疯狂挣扎,想要把锁链扯断,但每扯一下,锁链就更亮一分。
“以殷商玄帝之名,旧约生效。”李鹤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厂房都听得见,“汝违此契,伤及无辜,契约当反自食其果。”
最后四个字落下,所有锁链同时收紧。
梼杌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爆炸,不是消散,而是一种类似于“被格式化”的过程从爪尖开始,鳞甲一片片化为灰烬,肌肉一层层剥落,然后是骨骼。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秒钟,梼杌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吼叫,整个巨大的身躯就变成了一堆灰烬。
灰烬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下了一场局部的沙尘暴。
然后安静下来。
厂房里只剩下李鹤一个人。
还有一堆灰。
李鹤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他体内的灵力几乎被抽空,双腿发软,脑袋发晕。但他还站着。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执法记录仪。红灯还在闪。一直都在录。
“出勤报告补充,”他对着镜头说,声音有点沙哑,“任务目标已消除。消除方式…给它看了三千年前的劳动合同。”
他顿了顿。
“另外,我的手机没电了。请问单位能报销充电宝吗?”
回应他的,是李爱国在对讲机里发出的、一声介于震惊和崩溃之间的长叹。
“李鹤同志”
“在。”
“你刚才说,那个封印是殷商时期的文书?”
“对。”
“那玩意儿是甲骨文。”
李爱国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李鹤从未听过的情绪,那是年终审计时才有的恐惧。
“你刚才引用的条款,甲骨文的原文是什么?”
李鹤把手机摸出来,想重新打开那个页面。但屏幕黑了。电量耗尽。
“我可以回去充电了再看。”
“你最好赶紧回来。”李爱国压低声音,“涂山局长刚才说,你的出勤报告要多加一页‘引用的法律文书是否具备现行法律效力’的论证。如果论证不充分,这次出勤的绩效评分,要扣二十分。”
李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梼杌的骨灰。
“梼杌兄,”他喃喃道,“我忽然觉得,你被契约反噬,其实挺幸福的。”
骨灰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厂房外面传来的警笛声,替他回答了。那是交警拖车的声音他的出租车,因为停在警戒线内超过三小时,被贴了罚单。
罚单金额:200元。
扣分: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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