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化工厂回来的路上，李鹤打了三通电话。
第一通打给交警队，问罚单能不能用“执行公务”为由销掉。对方问他工号，他报不出来。对方又问他属于哪个单位，他说“市特勤局第九处”。对方查了三分钟，回了一句“系统里没有这个单位，请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到指定银行缴纳罚款”。然后挂了。
第二通打给李爱国，问第九处为什么在交警系统里查不到。李爱国的回答是：“我们属于涉密单位，对外挂靠在市城管局下面。你以后被人问起来，就说自己是城管的。”
李鹤沉默了三秒。
他用了快两千年，从“天师”降级成了“城管”。
第三通电话没打出去。手机彻底没电了。
他只能走回第九处。
第九处的办公地点不在什么气派的政府大院里。它藏在老城区一条叫猫儿巷的窄街里，门口挂着三块牌子：一块写着“市容环境卫生管理办公室”，一块写着“城市管理综合行政执法局猫儿巷支队”，还有一块最小、最不起眼，写着“市特勤局第九处”。
李鹤第一次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反复确认自己没走错。他想象中的“特殊事件处理部门”，怎么也该有个地下基地、虹膜识别、荷枪实弹的门卫之类。结果门卫是个抱着猫的大爷，正在用手机外放短视频，音量开到最大。
现在他一身灰、脸上还蹭了道血痕地走进来，门卫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刷视频。
视频里有人在翻唱刀郎。
李鹤穿过走廊，上了三楼。走廊两边的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宣传画，其中一张红底黄字的横幅格外醒目：“热烈庆祝我处连续三年荣获市属机关单位节能降耗先进单位”。横幅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节约用纸，节约用电，节约用水，节约一切可节约之资源”。
“节能降耗”这四个字，后来成了李鹤的梦魇。
李爱国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没关，李鹤直接走进去的时候，李爱国正在往保温杯里加枸杞。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打开的是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行列里填满了各种数据。
“回来了？”李爱国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行，看着比那个槐树精完整。”
李鹤把防刺背心脱下来，扔在椅子上。背心里面全是汗，混合着化工厂的硫磺味，他自己闻着都嫌弃自己。
“我需要充电宝。”
“先别想充电的事。”李爱国把保温杯推开，正襟危坐，脸上浮现出一种李鹤已经开始熟悉的表情，那是即将要念红头文件时的表情。
“李鹤同志，根据第九处《特殊事件处理顾问试用期考核办法》第三章第十五条，首次执行任务后，你需要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交完整的出勤报告。报告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任务概述、执行过程、处置方式、处置结果、经验教训、改进建议。”
李鹤觉得自己还没从化工厂缓过来的脑子，又开始疼了。
“出勤报告。”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执法记录仪录了全程，不能直接交那个吗？”
“那是附件。”李爱国推了推眼镜，“正式的出勤报告，需要你本人用书面形式撰写，格式参照局里统一模板。模板我待会儿发你邮箱。”
“…我有没有邮箱？”
“没有。你得先申请一个。邮箱申请表在后勤处领，填完交回后勤处审核，审核通过后由技术科统一开通。一般五个工作日。”
“那我怎么写报告？”
“先用手机写，写完导出PDF，打印出来交纸质版。”
李鹤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活了一千八百年，降过妖除过魔，跟龙斗过跟天劫硬刚过，但此刻他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难关、
文书工作。
“另外，”李爱国还没说完，“你这次任务用的契约反噬，涉及到了一份殷商时期的甲骨文文献。涂山局长刚才特别批示”
李爱国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是一件比梼杌脱困更严重的事。
“你需要在出勤报告里，额外附一份《关于引用殷商甲骨文契约条款的法律效力论证》。不少于三千字。”
李鹤：“三千字？”
“最少。这是涂山局长原话。”
“那个契约上写的是甲骨文，我引用的是现代汉语翻译版。论证什么？”
“论证翻译的准确性，原契约在现行法律体系下的适用性，以及。。”李爱国翻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照着念，“‘反噬’这一惩罚性条款是否符合《民法典》关于惩罚性赔偿的规定。”
李鹤站着没动。
他看着李爱国，试图从这位处长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迹象。
没有。
李爱国的表情认真得像是正在宣读判决书。
“你们第九处”
“我们第九处。”李爱国纠正他，“你现在也是我们之一。”
“我们第九处，以前处理凶兽，都是这么处理的？”
“怎么可能。”李爱国摆摆手，“以前处理凶兽，一般都是涂山局长亲自去。她去了之后，凶兽通常会很配合。不配合的”
他顿了顿。
“后来都很配合了。”
李鹤想起涂山九九那副优雅喝咖啡的金丝眼镜御姐形象，忽然有点好奇她不优雅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眼下不是追问的好时机。
“那我问一个实操问题，”李鹤把话题拉回来，“那份契约的甲骨文原件，我看完就没了。手机没电了，拿什么论证？”
“资料库的App有浏览记录。你充了电重新打开就能看到。”
“所以归根到底，还是需要充电宝。”
李爱国终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充电宝，递给他。充电宝也是那种义乌产的廉价货，外壳上印着四个大字“节能降耗”。
“这是局里配发的，”李爱国解释，“用完后要填《耗材领用登记表》。”
李鹤接过充电宝，插上手机，等了两分钟，屏幕终于亮了。他重新打开资料库App，找到那份《梼杌封印纪实—殷商卷》，点开。
然后他看到了契约扫描件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更小的字。比“续约条款”还小，是他在化工厂用手机看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的
“公证人：青丘涂山氏。”
李鹤盯着这六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青丘涂山氏。
那不是一般的妖族姓氏。那是九尾狐族的上古封号。三千年后，这个姓氏的最后一个继承者，正在三楼最里面的局长办公室里喝咖啡。
涂山九九。
她不是这件事的旁观者。她是这份契约的公证人，不对。三千年前她还没出生。公证的应该是她的先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的血脉来源。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份契约的内容。她派他去化工厂，不是因为想让他死，而是因为她知道，只有他这种看得懂甲骨文契约、懂得利用反噬条款的老古董，才能用最低成本解决梼杌。
她甚至不用亲自出手，不用填写一大堆出勤文书。
只需派一个还没过试用期的新人去。
成了，算第九处的绩效。败了，死的不是正式职工，连抚恤金都不用出。
“涂山九九，”李鹤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你给我等着。”
“她就在楼上，”李爱国友好地提醒，“你可以直接去找她。”
“等我把报告写完再说。”
不是怕她。是一千八百年的道行告诉他：在没有完全掌握局势之前，不要轻易跟一只九尾狐——尤其是穿香奈儿套装的九尾狐，正面冲突。
上次他跟她在西湖底打了三年，结果是什么？她挡了一道天劫，他飞升失败。扯平了，但两个人都没好下场。
“对了，”李爱国又想起一件事，“你的工位安排好了，就在局长办公室隔壁。玻璃墙，采光好。”
“故意的？”
“局长原话：‘放近点，方便监视。’”
李鹤什么都没说。
他拿起充电宝和手机，转身出门，走过走廊，推开那扇写着“特殊事件处理顾问办公室”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人体工学椅，一台电脑（屏幕还没拆封），一个文件柜。跟李爱国说的一样，跟涂山九九的局长办公室之间，是一面透明的落地玻璃墙。此刻涂山九九不在办公室里，但她的存在无处不在——玻璃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
“试用期员工李鹤：
出勤报告逾期未交，按日扣除绩效分。每日十分。
局长办公室”
李鹤把便利贴撕下来，翻了个面。
背面也有一行字：
“另：化工厂那堆骨灰，记得写一份《非正常生物遗骸处理方案》。附环保局的最新危废处理标准。三日内交。
还是我”
李鹤把便利贴揉成一团，又展开了。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申请。
标题是《关于申请开通新入职员工李鹤工作邮箱的请示》。
正文第一句话：“尊敬的李处长……”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因为他想起来，这个邮箱申请本身，就需要一个邮箱才能发送。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未完成的正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文档，把便利贴重新贴在玻璃墙上，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李爱国端着保温杯正往这边走，看他迎面走来，问了一句：“去哪儿？”
“后勤处。”
“去后勤处干什么？”
李鹤没有回头。
“申请一个邮箱。顺便看看那个槐树精，需不需要道歉。”
“道什么歉？”
“我收的梼杌，是之前吞过她的凶手。虽然帮她报了仇，但严格来讲”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介于苦笑和自嘲之间，“这是我入职以来写的第四份报告，第三份申请，第二次为别人善后，但第一次替人道歉。”
李爱国听了半天，点了点头。
然后他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欢迎正式进入第九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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