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处不在主楼。
李鹤按李爱国说的“穿过小院子、经过停车场、绕过垃圾桶”走了一遍，走到一排板房面前。门口堆着纸箱，印着“办公用品·易碎”。旁边贴了张A4纸：“领物资先填表。没表找槐安。槐安不在就打座机。座机坏了就等着。”
推门进去。铁皮柜子从地板摞到天花板，编号001到147。正中间一张办公桌，堆着半人高的文件夹，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是个三维立体字“省”。字在屏幕上慢悠悠转。
桌子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圆脸，马尾辫，皮肤是淡绿色的，发梢泛着植物新叶的翠。她正低头往本子上抄东西，一笔一画，很用力。
“要什么看柜子编号。开柜前填表。”头也不抬。
“槐安？”
她抬起头，闻了一下。“你身上有梼杌的气味。那畜生被一个新人搞定了…你？”
“是。”
“干得漂亮。”语气很平，但握笔的手指关节白了一下，“那东西吞过我。”
“我知道。”
槐安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嘎吱响，她整个人陷在大了两号的工作服里。
“吞了四分钟。胃液泡掉我一半树皮。涂山局长把我捞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化回原形了。一棵被胃酸泡发了的槐树。”她语气像在讲昨天食堂的菜不好吃，但右手拇指压在腕上，压得指甲陷进去。
李鹤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在她桌上。纸有点皱，折痕磨出了毛边《工伤认定申请表》。最下面“申请人签名”空着。
槐安盯着那张表。
“这表我填过。三遍。第一遍说格式不对，版本用错了。第二遍说附件不全，缺出勤记录。第三遍没交”她把表翻过来，指着空白的背面，“因为我去调记录的时候，系统里查不到我。出事那天我刚上班三天，还没录入考勤。没考勤就不算出勤，不算出勤就不算执行公务，不算执行公务就不算工伤。”
背得很熟，每个“不算”之间停顿一样长。
李鹤没说话。他把表翻回来，在“申请人签名”旁边点了一下。
“签。”
“签了也批不了”
“签。”
槐安看着他。然后拿起笔——木头笔杆，笔帽上刻着槐叶纹路——在签名栏里写了两个字。一笔一画，很用力，像把纸都划破了。
写完把笔一搁。“然后呢？人事科会说同样的话。”
“不是我去找人事科。是涂山局长。”
槐安的表情顿了一下。她转头看窗外，窗外只有停车场尽头一棵歪脖子树。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
“她对我挺好的。”语气变了，不像刚才那么平，“我被吞了之后昏迷三天，她守了三天，用妖力帮我重新凝形。凝完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工伤认定的事不用担心，我来处理’。”
“她确实处理了。但人事科不归她管，归市人社局，第九处只是挂靠单位。她找人事科长好几次，人家说她级别够不到不是级别不够高，是行政级别跟人社局没隶属关系。跨系统协调走流程，走了快一年。”
李鹤沉默了一会儿。
“人事科那边，我去跑。”
“你一个试用期的”
“我是试用期。但我把梼杌变成了骨灰。”李鹤说，“人事科不认考勤记录，应该会认出勤报告。我的报告里会有一条附件——论证你被梼杌吞噬这件事直接触发上古契约反噬条款，没有你的受伤记录，就没有我的处置成功。他们可以不批工伤，但不能反驳一份归档的任务报告。”
槐安瞪着他。
“你出勤报告里准备写我？”
“附件十九。工伤认定前提论证。”
“你在出勤报告里加一个附件，就为了帮我证明工伤合理？”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李鹤说，“你没有人员身份，梼杌违约就不成立。违约不成立，反噬就非法。反噬非法，我的处置就违规，扣绩效，甚至取消编制。”
槐安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想笑，觉得他在胡扯，意识到他不是在胡扯他真的在用第九处的文书逻辑，把一件私事包装成公事。
她笑出来。不是客气的笑，是真被逗到的笑，眼睛眯起来，肩膀抖了两下。
“行。你帮我跑工伤认定，我帮你过文书格式。成交。”
她从抽屉里翻出U盘，插上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排文件：“出勤报告模板”从“基础版”排到“涉上古生物版”“涉及时间穿越事件的特殊情况处理版”十八个版本。
“你这个情况 梼杌，上古凶兽，甲骨文用‘涉上古生物版’。十五页，附件十八个。填了多少？”
“零。”
槐安点点头，表情像医生看到病人终于来挂号了。
她教他填表。基本信息，附件一目标生物信息，附件三处置方式论证。填到附件五 法律依据索引 她从档案柜里翻出一份1998年的案例汇编，找到一个前辈写的三层论证框架。报告纸已经泛黄，订书钉生锈，但格式干净得像昨天印的。
“这位前辈还在吗？”
“退休了。写报告写出心魔，回山里清修去了。”
“……挺好。”
填到附件七，打印机卡纸了。纸正正好好卡在滚轴中间，皱成一团。李鹤打开前盖去扯，扯出来半张。槐安把整台打印机抱起来转了半圈，在底座上拍了三下。打印机吐出一声低吼，吐出两张纸一张附件七，一张过期通知。还掉出一个订书机，失踪了两周。
“这个我找了很久。”她把订书机放进抽屉，动作很轻。
十一点半，报告主体填完。槐安从柜子里拿下一片翠绿的槐树叶，指尖一捻，变成一支笔。
“第三支了。别弄丢。后勤处今年叶子配额不够。”
李鹤接过笔。墨绿色笔身，带着微微温度。
“能充电吗？”
“……不能。”
“那还是不如充电宝。”
他走出去，后脑勺被一片叶子砸了一下。
回到办公室，他把笔跟充电宝并排放在桌上。然后掏出工伤认定申请表，摊平，用订书机压住，订书机是槐安从打印机肚子里掏出来的，里面还有半排订书钉。
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敲下第一行：
附件五：关于引用殷商甲骨文契约条款的法律效力论证
光标在“甲骨文”后面一闪一闪。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