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那枚芯片夹在指间,没急着往前走,先蹲下去,刀尖沿着毒蛛腹甲的裂口往里挑。
黑绿的黏液顺着刀背淌下来,落进地砖缝里,发出细细的滋响。腹腔里卡着一块指甲盖大的金属片,边缘压了三道细槽,背面还有两点焊痕,压根不是异兽身上长出来的东西。
陆戈拄着短枪站在门边,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呼吸压得粗。
“这玩意真是塞进去的?”
沈砚把金属片捏出来,指腹在焊痕上蹭了一下。
“看得出来,手艺不差,干活的人怕人拆,故意把外壳磨粗了。”
“毒蛛还能装这东西?”
“能装,说明它们身上有门路。”
他把芯片翻到背面,借着墙角那盏快灭的应急灯看了一眼,编号边上还有一道细小刻痕,刻得很浅,得贴近才看清。
常。
陆戈的喉结滚了一下,手里的短枪往下垂了半寸。
“常家?”
“你要是认得这道刻痕,那就对了。”
沈砚站起身,把毒蛛尸体往旁边踢开,顺手从它腹腔里又挑出两截细针,针尾连着软线,线头已经烧断,断口很新。
他把细针放到陆戈掌心里。
“看清楚,针口是往活体里打的,不是往死尸里埋的。”
陆戈低头盯着那两截针,指背青筋往外顶,半天没吭声。站台外头还在传来撞击,门板每响一下,地砖上的灰就跟着跳一层。
沈砚把那枚芯片收进战术袋,心里把刚才那几样东西扣在一起。
常家的编号,毒蛛腹腔的针管,张屠那边留下的笼车转运线,再加上那些没洗干净的消毒粉味道。这条线已经能拎起来了,差的只是把口子扎死。
他偏头看向陆戈。
“你要冲出去,先想清楚,冲出去能拿到什么。”
陆戈抬头,嗓音发哑。
“拿刀,拿枪,拿他们的命。”
“你现在出去,只能给他们添一具尸体。”
陆戈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右手撑着墙,半晌才挤出一句。
“那就让我去死在他们门口。”
沈砚把机枪往肩上一挂,抬脚踢了踢地上的毒蛛壳。
“死得太便宜。常家拿军人和平民做活体试验,你死在门口,他们连名字都不用记。活着,才能把账摁在桌上,叫他们一笔一笔吐出来。”
陆戈盯着他,眼里那层血气压了又压,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你说话真难听。”
“难听才管用。”
沈砚没再搭他,转身朝检修道深处走。那条通道斜着往下,台阶断了三节,墙皮被酸液啃出一片片白痕,脚踩上去会发滑。陆戈跟在后面,步子一瘸一拐,却没落下。
两人下到地下二层时,空气里那股腥闷味更重了些。墙边堆着旧电缆箱,最里头有间锁死的小库房,门锁已经被人撬开,门缝里塞着半截撕烂的军用布条。
沈砚先把枪口压进门缝,确认里头没活物,这才抬脚进去。
库房不大,靠墙摆着两台旧通讯机,一台外壳裂开,另一台还亮着半盏红灯。桌面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加密码,纸角还压着一块薄铁牌,铁牌边缘有被硬物磕过的痕,表面刻着一串断续编号。
陆戈跟进来,扫到那张纸,眉头立刻压低。
“这是张屠的东西。”
“你认得?”
“他带人撤的时候,身上挂着这种铁牌。我们前线老兵都用过,防误识。”
沈砚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加密码的排布和芯片上的刻痕能对上,前面三位号一样,后面两位被人故意刮花,留下的笔画正好和常家的刻痕连成一条线。
他把纸放回去,手指按在桌边,没说话。
这条线已经对死了。
张屠那批人拖着活口往这边送,常家在后面收针,毒蛛腹里塞着控制片,转运笼车里挂着编号,前哨站地下这间库房,正好留着旧通讯和撬开的痕。所有零碎拼到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陆戈看着桌上的铁牌,嗓子发紧。
“他们拿活人养东西?”
沈砚把通讯机左侧旋钮拧开,电流声立刻从喇叭里爬出来,哧哧响了几下,又断了半拍。他把那张加密纸塞进机身下面的卡槽,按住开关,短促的摩擦声沿着线路窜出去。
“不是养,是试。”
陆戈抬头。
“试什么?”
“试活体能不能扛住灵潮和畸变同时往身上压。”
陆戈的手背猛地绷了一下,拳头砸在桌沿,木板吱呀一声裂开细缝。
“畜生。”
沈砚没接。他正盯着通讯机里那串跳动的噪点,手指在旁边一排老旧频率键上连按三下,那是固定顺序。过了两秒,屏幕里先亮出一串雪点,跟着跳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越冬的脸从噪点里露出来时,画面晃得厉害。她还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作战马甲,左边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支钢笔,背后是一排亮着红灯的柜子。
她看见屏幕前是沈砚,没废话,先把钢笔搁到桌上。
“你们那边还活着?”
“暂时。”
“把门口清一清,别让血和酸液进到二层。常家的清场队在擦记录,卫城那边有两条转运线被抹了名,你们站里这条也在删。”
陆戈听到“抹名”两个字,肩膀一动,整个人往前跨了半步。
“谁在抹?”
越冬扫了他一眼,语气没变。
“能调动调令签批的人。”
沈砚把机枪靠到桌边,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
“你发来这个,不是只说这个。”
越冬把一张被折过的纸推到镜头前,纸上有几行刚打印出来的名单,最上头几个名字被红笔划掉,后面几列数字全空着。
“我截到一段转运记录,常家在往外清证据。三阶融合体要上场了,站里如果还有活人,先找硬掩体,别硬碰。你要的那条线,我给你留了半页,剩下的我送不出来。”
陆戈盯着那张纸,手臂上青筋都顶了出来。
“融合体是什么东西。”
越冬没看他,目光停在沈砚身上。
“比毒蛛难收拾,跟你们前面碰上的东西不是一个层面。它已经在路上了,顶多十分钟。”
沈砚把通讯机的音量压低半格,扫了眼桌上的老式电源箱。箱盖边缘有新撬痕,说明这里曾有人提前动过手,甚至还想把这台机子带走。张屠那批人要的恐怕不止活口,还有通讯记录。
他抬眼。
“你这边还能把一段影像送过来?”
越冬停了半拍,手指在桌边敲了一下。
“你要什么。”
“常家的手法,越短越好。”
“等着。”
画面晃了两下,越冬的脸退到一边,屏幕里跳出几秒灰白录像。录像里是一条昏暗走廊,几名穿着常家标识外套的人正把一个戴头罩的男人往笼车里塞,男人的手腕被铁圈扣死,肩口还有针孔。镜头扫过时,笼车侧板上有一个手工刮出来的编号,正和毒蛛腹里的刻痕对上。
陆戈看完那几秒,整个人没再动,呼吸压得很深,喉咙里挤出一句。
“这就是他们干的。”
越冬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别急着冲。常家喜欢留后手,抹记录的时候,会顺手放一批诱饵。你们那层,最好现在就开始撤。”
沈砚盯着那段录像,指腹在机壳上慢慢压紧。
这条证据够了。常家做过什么,已经不靠猜。现在要做的,是把这枚芯片、这张加密纸、这段影像,一起捆住,不能让对面把线头剪掉。
他刚要开口,库房顶上先传来一声闷响。
咚。
灰从天花板缝里落下来,砸在桌面上,弹了几粒到通讯机屏幕前。第二声跟着压下来,沉而短,顶上有重东西在拖着爬。
陆戈抬头,手已经摸向短枪。
“上面有东西。”
沈砚把通讯机音量直接拧到底,屏幕里越冬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
“你那边有动静了?”
“听着。”
沈砚的视线落在顶板中间一条横梁上,那根梁先前被酸液烧过,外层铁皮翘起,里面露出发黑的筋骨。第三声撞击压下来时,整块顶板往下沉了一指,灰土簌簌落进库房,桌上的铁牌被震得轻轻跳了一下。
越冬的脸在屏幕里变了半分,抬手把什么东西推到一边。
“沈砚,清场队已经下到外缘,你们那层如果出不来,就把能烧的东西全烧掉,别留给他们。”
沈砚没答,右手已经把六管灵能机枪扯了过来,枪托顶住桌角,左手把那枚芯片和加密纸同时塞进内袋,动作快得利索。
陆戈的额角已经绷紧,声音压得低。
“要么上去,要么我在这挡。”
“你挡不住。”
“那也得挡。”
沈砚偏头看他一眼,没回嘴,只把战刀抽了半寸,刀面压着地,身子贴到库房门边。
顶上的声音又重了一轮。
咚。
这一次,整条走廊都在晃。门外的灯管跟着闪了两下,红灯全灭,只剩通讯机屏幕还亮着一小块灰白光。越冬那边的影像卡住,嘴唇正动着,声音却被噪点切碎。
她最后只挤出半句。
“他们放东西下来了……”
话没说完,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破裂响,整块天花板从中间裂开,灰石和钢筋一起往下压。
沈砚抬手把陆戈往侧边一推,肩头刚擦开,黑影已经从破口里砸进来。
库房里的灯,在那一下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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