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务厅里灯光硬,桌面亮得扎眼,墙上的作战图钉着一层层红线。
沈砚进门,屋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最前面那名守将背着手,站得笔直,肩章压得人不敢乱看。他翻着一份记录,抬眼扫过来。
“昨晚壕沟口,是你补的缺。”
“是我。”
“枪法谁教的。”
“自己练的。”
守将把记录往下压了压,视线没从他脸上挪开。
“废枪,残晶,三只噬骨犬,外加一条口子。你一个列兵,干得比一支小队还干净。”
旁边那名参谋抬了下眼,嘴角没动,手里的笔却停了一下。
守将把记录翻到下一页,指尖点在纸上。
“临时提你进突击队。先跟三组走,做前探。”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一下落到沈砚身上。
前探,拿功最多,死也最快。
沈砚还没开口,门外先撞进来一串急脚步。
一名文员抱着文件夹冲进来,额头全是汗,站到桌前先立正,随后把一份盖着红章的调令放到守将手边。
“上面刚改的。”
守将眉头压了下去,手掌按住那份文件。
“谁改的。”
文员没抬头,喉咙动了一下。
“督战处转来的。盖了李锋的签。”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沈砚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份调令上。封皮上原本写着前探任务,边角却多了一条新批注,黑字压着红章,字不多,只有几个字。
09号折叠区外缘清剿。
守将翻开文件,脸色沉了下去。
“原定任务是谁批的。”
“前哨总务,常家签了联合意见。”
“往下再压一层,谁改的。”
文员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李锋。”
这名字一落进屋里,旁边几个军官都没出声。有人把目光移到沈砚身上,像在等他开口,又像在等他翻脸。
守将合上调令,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09号折叠区外缘,昨夜就开了一道口子。里面跑出来的东西,昨晚压了两队人。你一个刚提上来的突击队前探,进去探路,出事,谁也保不住你。”
沈砚低头看着文件背面。
上面还有一行手写签名,笔锋歪得厉害,最后那个字压得很重,像在纸上划了一道口子。
李锋。
他把这两个字记住,抬头。
“什么时候走。”
屋里几个人全抬了头。
守将盯着他,半天没接话。参谋先开了口。
“你看清楚了?这份调令,进了门就归前线,不归前哨。出不来,名字直接压进阵亡册。”
“看清楚了。”
“你才拿到军功,就往09号折叠区钻,图什么。”
沈砚把调令从桌上拿起来,折好,塞进胸前口袋。
“图快。”
“快?”
“那边怪多,军功也多。”
参谋皱了皱眉。
“那地方不是你能碰的。”
沈砚抬眼,和他对上。
“你们把我往那儿放,不也是想看我能不能碰?”
参谋的嘴角绷了一下,没再接。
守将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木板,响了一声。
“你这话,还算没糊涂。可你要明白,进去之后,没人照你。你有本事,自己活;没本事,埋在里面。”
“明白。”
“还有一条。”守将看着他,“临时突击队名单,你排第一。命令没下来前,别乱走。”
沈砚点了下头,转身要走,门外又撞进来一名卫兵。
“报告!外壕又出动静了,南侧警报拉起,伤员还在往后送!”
守将脸色一变,抬脚就往外走。参谋跟上去,屋里其他人也全动了。沈砚落在最后,刚到门口,就听见守将丢下一句。
“先把前哨稳住,下午出发。”
沈砚脚步没停,跨出门槛时,迎面又被人拦住。
那人穿着后勤制服,袖口别着一枚黑色扣章,站姿规矩,脸却藏在帽檐下。他递来一只薄封袋,袋口封蜡还没拆。
“你的附加件。”
沈砚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副令,还有一页空白补充条款。最下面,用同一支笔补了三个字。
缴械入区。
军务厅外的风一下钻进领口,沈砚手指一压,把那张纸折成四折,塞进袖口。走廊尽头,几名军官正往外急走,皮靴踩在地上,节奏乱而重。
“谁动的手脚?”
“李锋那边给了回函,说09号折叠区清剿要减负,进去的人不许带重火器。”
“减负?他这是拿人命填口子。”
“上头都盖了章,谁也拦不住。”
“那小子刚拿军功,就让他去送。”
“别多话,守将还在前面。”
沈砚把这些话都听进耳里,没回头,径直往外走。
军务厅外的长廊上,一块电子屏正在滚动名单。前哨站今早的阵亡记录、伤员转运名单、补给缺口,全挂在最边上。最末尾那一栏,有个名字被红线压过。
沈砚。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编号往下压了两格,像是临时改上去的。
他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见过。上一世也是这套路子,先是调令,后是封门,最后一块黑布压下来,死人都算不清落在哪边。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追上来,嗓子压得很低。
“你真接了?”
沈砚没回头。
“接了。”
“你知道09号折叠区里是什么地方吗?”
“怪多,路脏,军功也多。”
那人卡了一下,又问。
“你不怕死?”
沈砚抬手,把袖口的纸条摁平,声音压得不高。
“怕。可不是现在。”
他迈下台阶,外头的空地上已经停了两辆运兵车,黑漆掉了一块,车门开着,里面的座位空着。车旁站着几名突击队员,见他过来,有人上下打量了一眼,开口就问。
“你就是那个昨晚顶住壕沟口的?”
“是我。”
“听说你把常家的人胳膊卸了。”
“他先碰了我的东西。”
那人愣了一下,咧了下嘴,没再问。另一名队员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目光落到沈砚胸前那份调令上。
“09号折叠区,真敢去?”
沈砚把调令拍在车门上,声音平直。
“车什么时候开。”
车旁的驾驶员看了眼表。
“半个钟头后。”
沈砚点头,转身去领武器。军械架上摆着一排制式枪支,他扫了一遍,最后只拿了一把短身战刀和一支旧式手枪。枪身磨损得厉害,扳机却擦得干净。
登记员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这点?”
“够了。”
“进折叠区,没重火器?”
“够用就行。”
登记员没再多问,低头写下编号,把枪和刀推了过来。
沈砚接住武器,手掌落在枪柄上时,视线从枪口一路扫到刀背。旁边一名老兵路过,盯着他看了几眼,忽然停住。
“你这人,目光不对。”
沈砚把枪插进腰侧。
“哪儿不对。”
老兵咂了下嘴,没答上来,最后只摆摆手。
“进去别乱冲。折叠区里,活下来的都知道先找掩体。”
沈砚望向他。
“活下来的,才有资格教人。”
老兵听完,愣了半秒,低头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车门边的通报铃响了两下,值班员从台阶上探出头,朝运兵车这边喊了一句。
“出发名单改完了,全部上车!”
沈砚把调令塞进内袋,抬脚踏上车厢。最后一眼扫过军务厅那扇门时,他看见窗后有人站着,肩线很直,手里捏着一份刚拆开的文件。
那人没出声。
沈砚也没停。
运兵车门一合,铁板扣死,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低响。前挡风外,卫城外墙的阴影一格格往后退,远处那片折叠区的黑边,正压在地平线上。
车还没开到外环,前方警报灯先闪了起来。
车厢里,有人骂了一句。
“又出事?”
沈砚按住腰侧的枪,没抬头,只盯着车外一路退开的路灯。
“开你的车。”
车灯往前一压,前方空地上,防线外壕的红灯开始连闪。另一侧的广播里,传来急促的通报音,断断续续,压着风声。
“南侧外壕……第二道缺口……所有预备队……”
通报声没说完,车厢里的人全都沉了脸。
沈砚侧过头,看见车窗外那道正在抬升的烟尘线,手指在枪柄上轻轻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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